永宁侯府的春意,从来都是先落在长宁院,而后才轮到别处。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屋里拢着炭盆,虽然那炭是府里最末等的屑炭,烟气重些,到底也有些热气——她是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的。脚步声杂沓,从回廊那头一路响过来,间或伴着压低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往正院去的。
碧桃撩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盆温水,见她已经坐起身,愣了下:“姑娘今儿醒得这样早?”
“外头吵。”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碧桃抿了抿唇,没吭声。
沈清辞也没追问。她坐在床沿,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蒙蒙亮光,看碧桃蹲在地上给她找鞋。屋里光线暗,碧桃的脑袋几乎要钻进床底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鞋呢?”
“昨儿晚上还在这儿的……”碧桃的声音闷闷的。
沈清辞叹了口气,自己把脚探下去,在床边的脚踏上够着了另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鞋面上沾着一点灰,大概是昨儿从后罩房回来时蹭上的。
“行了。”
碧桃从床底下爬出来,脸上沾了灰,讪讪地笑:“姑娘,今儿是大姑娘的好日子,咱们也得去正院请安的吧?穿哪件衣裳?”
沈清辞看了眼碧桃捧过来的那两件衣裳。
一件藕荷色的,领口有些泛白,是前年做的;一件青灰色的,倒是新些,却是她那位嫡母赏下来的——说是赏,其实是沈清霜挑剩下的料子,颜色老气不说,尺寸也不大合身。
“青灰那件吧。”她说。
碧桃“哎”了一声,服侍她穿衣裳,一面系带子一面小声嘀咕:“今儿怎么也得见客,姑娘穿这个,岂不是更……”
更什么,她没说下去。
沈清辞也没问。
她知道碧桃想说什么——更不起眼,更像个影子,更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可她不穿这个,又能穿什么呢?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是二等丫头坠儿的声儿:“五姑娘,夫人那边传话来,说今儿正院事忙,姑娘们请安不必太早,辰时三刻过去就成。”
沈清辞应了一声。
坠儿的脚步声远了。
碧桃有些高兴:“那姑娘还能再歇会儿。”
“不歇了。”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三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泥土气。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正院方向隐隐有灯光透过来,人声也渐渐热闹起来。
今儿是三月初九。
她的嫡姐,永宁侯府的大姑娘沈清霜,今儿要进宫赴宴。说是赴宴,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那是去给皇后相看的——当今太后是永宁侯夫人的亲姑母,这桩婚事早在去年就有了风声,只等着走个过场,沈清霜便要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
难怪正院那边从昨儿就开始忙。
难怪她那位嫡母——永宁侯夫人崔氏——连请安的时辰都往后推了。哪有工夫搭理她们这些庶女?恨不得她们最好都别去,省得碍眼。
沈清辞把窗户合上。
“梳头吧。”她说。
正院比沈清辞想的还要热闹。
她才刚踏进院门,就有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去,一个捧着个填漆描金的匣子,一个抱着件织金缎面的披风,谁也没顾上给她行礼。
碧桃在后头小声道:“这也忙得太……”
沈清辞回头看了她一眼。
碧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正院上房里,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沈清辞在廊下站了站,等里头的话声告一段落,才抬脚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
炭盆拢得旺,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崔氏坐在上首,正歪着身子和一个婆子说话,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给母亲请安。”沈清辞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嗯。”崔氏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这才像刚看见她似的,“来了?坐吧。”
沈清辞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她低着头,余光扫过屋里。
二姑娘沈清仪已经到了,坐在崔氏右手边的绣墩上,今日穿得素净,月白的袄裙,头上只簪了根银钗,越发衬得眉眼寡淡。三姑娘沈清容在她对面,倒是打扮得鲜亮些,杏子红的褙子,额间还贴了花钿,只是那笑意总有些僵。
四姑娘沈清芷还没来。
沈清辞收回目光,垂着眼,盯着自己鞋面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大姑娘那边都妥当了?”崔氏问那婆子。
“回夫人的话,都妥了。妆是请了锦绣阁的刘娘子来上的,衣裳今儿早上又熨了一遍,披风选的是那件石青织金的,外头还加了个手炉。”婆子笑盈盈的,“大姑娘这一身,进了宫,保准让那些人开眼。”
崔氏脸上有了笑模样:“她打小就生得好,随我年轻时候。”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七嘴八舌地夸。
沈清容的笑声最大:“可不是嘛,大姐姐那样的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这回进宫,太后娘娘必定喜欢。”
沈清仪没说话,只垂着眼笑了笑。
沈清辞也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可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偷了别人的衣裳穿,怎么都不对劲。
正说着,帘子一挑,沈清霜从里头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
她那位嫡姐今日确实好看。
一身绯红织金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随着她走动,那些金线便明明灭灭地闪。发髻梳得高,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每走一步,那步摇便轻轻晃一晃,晃得满屋子的目光都跟着转。
崔氏站起身,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好。”
沈清霜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从屋里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扫到沈清容时,沈清容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扫到沈清仪时,沈清仪垂了眼;扫到沈清辞时,沈清辞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沈清霜便移开了眼,仿佛她这个人,不值得多看一眼似的。
“五妹妹今儿来得倒早。”沈清霜的声音懒懒的。
沈清辞站起身,行了礼:“大姐姐大喜。”
沈清霜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浮在脸上,没到眼睛里。
“什么大喜不大喜的,”她说着,伸手整了整衣袖,“不过是进宫请个安罢了。倒是五妹妹,今儿穿的这身……料子倒是眼熟。”
崔氏接了口:“可不是眼熟,去年不是给了你几匹料子?那匹青灰的,你嫌老气,我便赏了她。倒也应景。”
沈清容掩着嘴笑了一声。
沈清霜也笑了:“母亲说的是,青灰色的,正配五妹妹这样——安安静静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语气轻飘飘的:“五妹妹,你说是吧?”
沈清辞垂着眼:“大姐姐说的是。”
沈清霜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理了理披风,往外走。
崔氏带着众人送到二门上。
马车已经套好了,两匹枣红大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车夫躬着身子候在一旁,车帘上绣着金线的“沈”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清霜踩着脚踏上了车,临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人堆后头,几乎要被前头的人挡住。春日的阳光照过来,正落在她身上,把那青灰的衣裳照得发白,越发显得她单薄、寡淡、不起眼。
沈清霜弯了弯嘴角,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
崔氏站在二门上,看着马车拐过影壁,才转回身,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
“都散了吧。”她说,“五丫头留一留,我有些话问你。”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其他人鱼贯而出。沈清容走过她身边时,眼风往她脸上一扫,那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沈清仪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事牵连上似的。
等人都走干净了,崔氏才开口。
“昨儿晚上,你是不是去过后罩房?”
沈清辞垂着眼:“是。”
“去做什么?”
“三姐姐说她的绣样找不着了,让我帮着寻一寻。”
崔氏冷笑了一声:“绣样?什么绣样值得你黑灯瞎火地往后罩房跑?”
沈清辞没说话。
崔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是去找什么,”崔氏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我只告诉你,今儿是你大姐姐的好日子,阖府上下,谁要是在这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崔氏裙摆上绣的缠枝花纹。
那花纹细细密密的,针脚匀净,一看就是锦绣阁的活计。
“是。”她说。
崔氏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哼了一声:“去吧。”
沈清辞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崔氏的声音:“对了,你老子说,让你明儿去书房一趟。”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是。”她说。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碧桃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小跑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点心虚和担心。
“姑娘,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
碧桃松了口气,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姑娘,夫人留您说什么了?”
沈清辞没回答。
她站在回廊拐角,看着正院方向。那边人声还没散尽,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没什么。”她说。
碧桃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也不敢再问,只跟着她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花园里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粉白白的,在日头底下看着倒有些热闹。有个小丫头正踮着脚摘花,花枝被她拽得一颤一颤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那是……”
碧桃探头看了看:“是大姑娘屋里的莺儿,大约是摘了回去插瓶的。”
沈清辞“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五妹妹。”
沈清辞回头。
三姑娘沈清容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花园,正站在一株海棠底下,手里捏着块帕子,冲她招手。
沈清辞站住了脚:“三姐姐。”
沈清容走过来,脸上的笑比方才在正院时自然了些。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压低了声音:“方才母亲留你做什么?是不是问昨儿晚上的事?”
沈清辞看着她:“是。”
沈清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点愧疚来:“都是我不好,昨儿实在找不着那绣样,急得什么似的,才让你帮我去寻。母亲骂你了?”
“没有。”
“那就好。”沈清容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回头我去跟母亲说,那绣样是我自己要找的,不干你的事。”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宽慰的话,让她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子姐妹,母亲不过是一时气话云云。
沈清辞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沈清容说够了,她才往回走。
走出花园,碧桃忍不住小声嘀咕:“三姑娘倒是会说好听的,昨儿那绣样,明明是她自己弄丢的,让姑娘帮着找,如今夫人怪罪下来,她又来卖好……”
“碧桃。”沈清辞打断她。
碧桃住了嘴。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那小院在侯府西北角,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刚冒了新芽。地方是偏了些,胜在清静——当初她搬进来时,崔氏是这么说的。
清静。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三月的风从树梢上吹过,那些新发的嫩芽便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清静。
她想。
清静得,像这府里没她这个人似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块帕子,正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帕子是月白的底子,她打算在边上绣几枝兰草,素素净净的,自己用着也便宜。
碧桃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姑娘,”碧桃忽然开口,“您说,大姑娘这回去了宫里,是不是真就能当上太子妃了?”
沈清辞手里的针停了停。
“大约吧。”她说。
“那以后咱们府上,岂不是要发达了?”碧桃眼睛亮亮的,“太子妃的娘家,那可是国丈府呢!到时候夫人那边忙着应酬,说不定就没工夫……”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辞知道她想说什么。
说不定就没工夫盯着她们这些庶女了。
说不定日子就能好过些了。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兰草。
针尖穿过绸缎,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
“碧桃,”她说,“外头日头好,你去把前儿晒的被子收进来吧,仔细别沾了土。”
碧桃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去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着,绣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随着日头西移,那影子也一点一点地往东边挪。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她想。
她在这小院里,已经住了八年了。
八年前,她娘死的时候,她才六岁。她娘是侯府的丫鬟,被侯爷收了房,生下她,而后病病歪歪地熬了几年,到底没熬过去。
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
那些话,有些她听懂了,有些她没听懂。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娘说的最后一句——
“清辞,别恨。”
她不知道她娘是让她别恨谁。
别恨侯爷?别恨夫人?别恨那些欺负过她们娘儿俩的人?
还是别恨这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娘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终于解脱了似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清辞收回思绪,低下头继续绣。
门帘一挑,进来的是碧桃。她抱着被子,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情。
“姑娘,坠儿方才跟我说,正院那边传了消息,说大姑娘在宫里,太后娘娘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定了亲事,端午过后就要下聘了。”
沈清辞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碧桃把被子放到床上,又凑过来:“坠儿还说,侯爷高兴得很,说晚上要摆酒,让各房都去正院用饭。”
沈清辞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碧桃脸上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担忧。兴奋的是晚上有酒席,能见见世面;担忧的是,这种场合,自家姑娘去了,指不定又要受什么气。
沈清辞把针线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影比方才更长了些,歪歪斜斜地爬上了墙根。
“摆酒啊。”她说。
碧桃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是,坠儿说,各房都要去。”
沈清辞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也是春天,她娘带她去花园里玩。她看见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高兴得直拍手。她娘就折了一小枝,插在她头上,笑着说:“我们清辞长大了,比桃花还好看。”
那时候她不懂事,还问:“娘,我什么时候能像大姐姐那样,穿好看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
她娘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清辞,咱们不跟别人比。”
她不明白。
“为什么?”
她娘摸了摸她的脸,没说话。
后来她懂了。
为什么不跟别人比?
因为比不了。
因为她是庶女,是丫鬟生的孩子,是这府里最不起眼、最不该存在的人。
沈清辞闭了闭眼。
“碧桃,”她说,“晚上穿哪件衣裳?”
碧桃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姑娘,您不是……”
沈清辞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里最后一点寒意,还没来得及暖过来。
“既是阖府都去,”她说,“总不能太不像样。”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只“哎”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翻衣裳了。
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