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俏第一次见到禹王,是在三月里的裁缝铺。
那日天好,日光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阿俏拿着改好的裙子往外走,帘子一挑,正撞上一男一女进门。
她往边上让了让,垂着眼没多看。那女人裙摆上的缠枝纹绣得精细,男人腰间坠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阿俏在青楼待了十年,眼力是有的——这俩人非富即贵。
她侧身从男人旁边过去,帘子落下时,听见那女人说了句“王爷,这家铺子的手艺是京里最好的”。
阿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禹王萧衍,更不知道那女人是刚过门不久的禹王妃邱澜。
邱澜在看见阿俏那张脸时,步子顿住了。
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微微向上,眼珠不是纯粹的黑,带着点浅浅的棕,日光底下像浸了蜜。
和她死去的大姐一模一样。
邱澜下意识去看身侧的男人。萧衍的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姑娘身上,没动,也没说话。他唇角那点客套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直直地盯着帘子落下的方向。
“王爷?”邱澜轻声唤他。
萧衍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抬脚进了铺子。
那天晚上,邱澜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手一直在抖。
大姐死了三年。当年大姐难产,一尸两命,萧衍守了七天七夜,人都瘦脱了相。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日日去王府送汤送药,陪着他熬过来的。后来太后赐婚,她嫁进禹王府,成了继室。
她以为自己早该赢了。
可今天那一眼让她明白,有些人是死在土里了,可有些东西,还活着。
阿俏没想到那个男人会来怡红院。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老鸨亲自领进来的人,那必然是大人物。阿俏起身行礼,那人却摆摆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姑娘诗词好,我来讨杯茶喝。”
阿俏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当是寻常的恩客。她煮了茶,又照例问他想听什么曲子。他说不必,坐着喝茶就行。
阿俏便坐在琴案前,随手拨了几个音。
他听着,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客人久一些。阿俏习惯了被人看,便没往心里去。
那天他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三盏茶,说了不到十句话。临走时在桌上放了锭银子,比行情多出两倍。
后来他来得勤了。
有时听琴,有时下棋。阿俏输了棋会皱眉,他输了棋她就更皱眉——她总觉得他是故意让的。
“大人这棋艺,怕不是连我都不如。”她忍不住说。
他笑了笑,没反驳。
有一次他来时下着雨,衣裳湿了半边。阿俏拿了干帕子给他擦,他接过去,说了句“劳烦姑娘”。阿俏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的——来青楼还这般客气。
她在这地方十年,见惯了各色嘴脸。有喝醉了动手动脚的,有装风雅的,有哭诉仕途不顺的,还有几个一来就往她身上扑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客人。
不轻薄,不动手动脚,连句出格的话都没有。
看不懂,便容易多看。
多看了,便容易上心。
那天夜里他喝多了酒,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神。阿俏给他绞了帕子敷额头,他却忽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腕。
“阿清。”
阿俏愣住了。
他眼里是醉后的迷蒙,看着她,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眼神太深太沉,阿俏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瞬,他似乎清醒了些,松开手,闭上眼,没再说话。
阿俏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阿清。
她听过这个名字。禹王原配邱氏,闺名里带个清字。难产死的,死了三年了。
而现在的禹王妃,是邱家二姑娘,闺名里带个澜字。
阿俏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她不知道,往后的人生里,还会不会有人真的叫她阿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