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晚是另一种生物。
它不是黑下去的,是亮起来的——千万盏霓虹灯把天空烫出一个个彩色的洞,秋叶原的街头挤满了下班后不肯回家的人,游戏厅的弹珠声、女仆咖啡店的甜腻招呼、电器卖场的促销广播,搅成一锅沸腾的噪音。
但在这条街的后巷,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垃圾箱旁边躺着一个人。
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扯松了,裤子拉链开着,手机掉在右手边半米远的地方——屏幕还亮着,粉红色的光映在他灰白的脸上。
一个穿制服的女仆咖啡店员站在三米外,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是她报的警。
最先到的是巡逻警,然后是救护车,然后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救护人员翻了翻死者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摇摇头。
刑警蹲下来,看了一眼死者的裤子,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露出一种混合了厌恶和习惯的表情。
“又是一个。”
二十分钟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先生】走在最前面,黑色西装,深灰色眼睛扫过整条巷子,像扫过一个需要清理的橱窗。
【暗安】跟在他侧后方,已经在戴白手套。
【译者】提着银色金属箱,白大褂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粉。
【闭嘴】断后,高大的身躯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甜心】最后一个下车。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有两只猫耳朵的装饰——不是为了可爱,是沃伦觉得她需要更像一个“日本街头常见的少女”才塞给她的。
她没拒绝,也没系带子。
金色的卷发露在外面,苍白的手腕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任务简报。
她没有看尸体,先看了一眼那个女仆咖啡店员。
店员站在警戒线外面,被两个巡警拦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她看阿芙洛黛的眼神不是在求助——是在辨认。
她在想,这个外国女孩为什么穿着一件和她相似的、带装饰的卫衣,却站在警戒线里面。
阿芙洛黛把目光收回来,走向尸体。
【暗安】已经跪在死者身边,放大镜贴着地面,从手机的位置到尸体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动。
“手机从手里滑落的。掉在地上的位置和手的距离、角度,符合突然失去意识时的自然脱落。不是被放置的。”
【译者】蹲在尸体另一侧,戴着新手套的手指翻开死者的眼皮,灰绿色的眼睛贴上去。
“瞳孔散大,无充血。面部轻度发绀,但不明显。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四小时前——尸体温度下降与室温匹配,没有加速或减缓的痕迹。”
他解开死者的衬衫,手指按在胸口位置。
“没有外伤痕迹。没有针孔。没有搏斗痕迹。姿势……是他在看手机时突然死亡的。身体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抓住任何东西。像有人关掉了开关。”
【先生】站在尸体脚边,没有看尸体,在看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都是建筑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防火门和一个垃圾箱。
从巷口到尸体所在的位置大约十五米,地面是水泥,有几个积水坑。
“监控?”
耳麦里传来【沉默】的声音,很轻:“巷口有一个,方向朝着主街,拍不到巷内。侧面建筑没有朝向这条巷子的窗户。这是一个盲区——凶手如果要动手,这里是理想位置。但……”
伊利亚停了一下。
“他没有进入巷子的必要。死者是自己走进来的。”
【甜心】终于走到尸体旁边。
她蹲下来,离手机只有十厘米——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但最后亮着的颜色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粉红色。
她抬起头,看向【暗安】。
“手机里的内容。”
【暗安】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只手机——已经用专门的设备保持了屏幕最后状态。
他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
一部成人影片。
暂停在某个画面。
画面上的女优穿着水手服,背景像是一间普通的日式卧室。
屏幕左上角有播放进度条,已经播放了大约七分钟。
画面正下方,有一行白色的字幕,衬着粉红色的底框。
字幕写着:“你要看着我。”
【甜心】盯着那行字幕,看了五秒。
“这不是普通的色情片。”她说。
【译者】转过头来,灰绿色的眼睛也看了那行字。
“字幕的字体、颜色、出现位置,和常见的成人影片字幕不同。常见字幕一般是黄色或白色、无背景框,或者位置在顶部。这种粉红色底框、白色字、居中偏下的格式……更像是某种独立制作的产物。”
“或者。”【甜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某种定制的内容。”
她转向【先生】。
“东京最近有多少类似的死亡?”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但耳麦里【沉默】已经开始报数:
“过去两周,东京都内类似死亡报告:七例。全部为男性,年龄从二十四岁到五十一岁,全部在观看成人影片时猝死。初步死因均为心脏骤停。七例中,有五例的现场发现了类似的特征——死者死亡时手机屏幕亮着,播放的内容暂停在一帧有粉红色字幕的画面上。”
他顿了顿。
“但警方没有把这七例串联起来。因为其中有四例发生在私人住宅,一例发生在网吧包间,两例发生在公共卫生间。没有明显的关联性。”
【先生】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在计算时的习惯。
“七例。两周。同一座城市。”
他转身走向巷口。
“去找那部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