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黛站起来,走向他。
“马格努松先生。”
阿尔纳转过头来,看着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黑色的卫衣,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不像警察,不像记者,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
“你是谁?”
“想知道答案的人。”
阿尔纳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水面。
“我妻子四年前去世了。癌症。她走之前跟我说,照顾好孩子们。我没做到。你看那个湖。”
阿芙洛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妻子生病之前,我们全家来过一次。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笑。那时候他们还是正常的。后来……”
“后来什么时候不正常的?”
阿尔纳低下头。
他没有回答。
阿芙洛黛走近一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尔纳站在冰岛冬天的风里,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脸上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年前。我回家早了,看见他们坐在沙发上,头靠在一起,看着电视。不是那种靠法,是那种靠法。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阿芙洛黛当然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
阿尔纳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该做什么?让他们分开?他们是成年人。我该报警?我该告诉全世界我的儿子和女儿睡了?我该让我妻子的在天之灵知道她的孩子们变成了什么样?”
阿芙洛黛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所以你就看着。看着他们陷进去,看着他们在你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看着他们的手在水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上楼,关上门。”
阿尔纳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否认任何一个字。
因为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全都看见过。
他全都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转过来看着阿芙洛黛。
“你知道维京人怎么处理这种事吗?”
阿芙洛黛看着他。
“他们把人绑在礁石上,等涨潮。水从脚开始,慢慢往上涨,涨到膝盖,涨到腰,涨到胸口,涨到下巴。他们看着海水一点一点淹掉自己。有时候要等好几个小时。几个小时里,他们只做一件事——后悔。后悔出生,后悔活着,后悔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的孩子们没有等几个小时。但他们一定也后悔了。那本日记你看了吗?”
阿芙洛黛点了头。
“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阿芙洛黛看着他。
“你没看过?”
阿尔纳的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碎了。
“我不敢。”
阿芙洛黛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太大了,人太少了,这个世界太冷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落在蓝湖水面上的雪花,还没碰到就化了。
“她说,他来了。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阿尔纳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冻住了,他没有擦。
阿芙洛黛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父亲的眼泪,没有动,没有走,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那是她口袋里仅剩的三根中的一根。
她看着那根烟,没有点,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最后她转身,走回车里,关上门,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冷吗?”玛利亚·安坐在旁边问她。
阿芙洛黛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坐在她身边的人才能听见。
“那个湖,是热的。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他们站在冷的地方,看着热的地方,想着回不去的日子。所有人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