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沉默】把托马斯·温特那本诗集的扫描件投在屏幕上——二十年前出版的,只有薄薄一本,封面是褪色的蓝色,上面印着一只飞鸟。
弗朗西斯站在屏幕前,深灰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地读。
阿芙洛黛坐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些诗句。
诗很短,没有标题,只有编号。
Ⅰ
她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
阿芙洛黛的眼睛动了一下。
Ⅶ
她问我多大
我说比你大
她问大多少
我说大到不能爱你
她说那正好
我喜欢不能爱的东西
弗朗西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摸烟,但烟不在那里。
Ⅻ
她说如果我不在了
你会怎么样
我说我会来找你
她说怎么找
我说
喝一瓶你喝过的药
躺在一张你躺过的毯子上
抱着你
然后等你来找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阿芙洛黛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个数字——Ⅻ。
“他二十年前就写好了。”
弗朗西斯看着她。
“他写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女孩。金色的头发。很小。很脆弱。然后他遇到了她——一个真实的、金色的、很小的、很脆弱的女孩。”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弗朗西斯。
“他等了她二十年。”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
阿芙洛黛走回座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先生】。”
“嗯。”
“这不是绑架。不是诱奸。不是犯罪。”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是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二十年前就决定要做的事——和她一起死。”
弗朗西斯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冰。
但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同情他。”
这不是问句。
阿芙洛黛沉默了几秒。
“我羡慕她。”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弗朗西斯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不要羡慕死人。”
他走了出去。
阿芙洛黛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根没点的烟。
然后她拿出那条灰色围巾,慢慢围在脖子上。
羊绒的,很软,很暖。
她把脸埋进去。
第二天,肯特郡。
天还是灰的,雨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像被泡过的棉花。
古堡主厅里,那两个人还躺在深红色的毯子上。
法医的流程还没走完——不是因为程序复杂,是因为【译者】坚持要自己完成所有检验,而他做得很慢。
不是慢在技术上。
是慢在他每次检查完女孩的身体,都会把手套摘下来,换一双新的,再碰那个男人。
塞德里克站在主厅门口,靠着石头门框,嘴里没有口香糖——他吃完了最后一包,没有买新的。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我妈十六岁生的我。”
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爸三十八。我外公差点杀了他。”
他顿了顿。
“他们现在还一起埋在老家。在一起。二十八年了。”
他转过去,背对着主厅,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
“我以前觉得我爸是畜生。现在我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里希特站起来,摘下手套,扔进生物危害袋。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可以了。”
他提起银色箱子,往外走。
经过那两个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小瓶消毒液,挤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
不是因为他碰了尸体。
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
他走出去的时候,阿芙洛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译者】。”
他停下。
“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里希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他解剖尸体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我在想,他们的骨头会长在一起。”
他走了。
阿芙洛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永远冷静到阴森的男人,那个只对尸体有兴趣的男人,那个被称为“死亡翻译官”的男人——他在嫉妒。
嫉妒那两个人,死了还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