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净汉的手腕在颤抖。

非常细微的颤抖，却被崔胜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精准捕捉。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教堂斑斓的光线下，似乎正微微发着烫。新娘的手还松松地搭在尹净汉臂弯里，此刻却显得无比突兀，像一幅完美画作上多出来的一笔。

时间黏稠得像要凝固。所有宾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圣坛前的尹净汉和最后一排的崔胜澈，在无声的对峙。空气里那些甜腻的花香、蜡烛燃烧的气味，都退得很远很远。

然后，尹净汉动了。

不是朝向新娘，也不是朝向神父。他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新娘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礼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抽离感，让新娘的手僵在了半空。

尹净汉转过身，正对着崔胜澈。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震惊、茫然、被猝然掀开的疼痛，还有一丝崔胜澈几乎不敢确认的……挣扎。

“你……”尹净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第一个音节就哑了。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你说什么？”

他没有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呵斥“你疯了”。他只是问他，你说了什么。

崔胜澈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汗。他迎着尹净汉的目光，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你手腕上那道疤，应该配我的戒指。”

这次，声音更清晰，也更沉。像一块石头，终于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等待回音。

新娘终于反应过来，她往前一步，挡在尹净汉身前一半的位置，声音带着惊慌和努力维持的得体：“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今天是我和净汉的婚礼。请你……”

尹净汉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了新娘的肩上。不是拥抱，也不是安抚，只是一个阻止的手势。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崔胜澈。

“为什么？”尹净汉问，声音很低，只在他们之间这条无形的线上传递，“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在他说了“我愿意”之后，在他即将戴上另一枚戒指之前，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把某些东西彻底埋葬的时候。

崔胜澈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没有跑，没有冲，只是固执地、一步步地，沿着那条洒满花瓣的红毯，朝着圣坛，朝着尹净汉走去。宾客们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路，所有的低语、惊呼都被他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黑色礼服、脸色苍白如纸的人。

“因为，”崔胜澈在距离尹净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的红血丝，“我试过了。试过忘记，试过走开，试过告诉自己那道疤只是道疤。” 他的目光落在尹净汉的手腕上，声音哑了下去，“可我做不到。每次看到它，我都记得那天的温度，你的血是热的，你的手在抖，可你还是笑着骂我笨蛋。”

尹净汉的呼吸窒住了。

“我错过了很多时间，”崔胜澈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错过了告诉你，那道疤不应该被藏起来，也不应该被别人的戒指盖住。它应该……配我的。因为那是我的错，我的印记，我欠你的。”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太久、几乎要腐烂的话，“也是我的……愿望。”

新娘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看着尹净汉，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净汉……”

尹净汉没有看她。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带着疤痕的手，举到眼前，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道跟随了他多年的痕迹。然后，他转向崔胜澈。

“崔胜澈，”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一丝释然，“你总是这样。总是……迟到。”

不是指责，更像一句叹息。一句穿越了无数个日夜，终于落地的叹息。

崔胜澈的心猛地一缩，又剧烈地膨胀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只是打开了盒子，递到尹净汉面前。

里面没有戒指。

只有一根极细的、银色的手链，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但在手链的中间，挂着一个很小的、环状的银色扣饰，内侧似乎刻了字。

“尺寸我量了很久，”崔胜澈的声音有些发哽，“不是要盖住它。是想……圈住它。告诉它，也告诉你，有人一直记得，也一直……在乎。”

尹净汉看着那根手链，看了很久。久到教堂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久到神父不安地清了清嗓子，久到新娘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然后，尹净汉伸出手，不是去接手链，而是轻轻握住了崔胜澈拿着盒子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和崔胜澈记忆里那个夏天的温度截然不同，但接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太迟了。”尹净汉低声说，目光从手链移到崔胜澈脸上，那里有痛苦，有挣扎，但也有某种豁出去的、如释重负的东西，“你说得对，它配你的尺寸。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对另一个人说了‘我愿意’。”

崔胜澈眼中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握紧了尹净汉的手指，紧得指节发白。“那就当我是个搅局的混蛋。”他红着眼睛，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尹净汉，我给你选择。戴上它，或者让我彻底滚蛋。但这一次，我要亲耳听你说。”

他把选择权，抛回给了那个一直温顺、一直迁就、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对他和自己都无比残忍的尹净汉。

尹净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转向了身边泫然欲泣的新娘。他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歉意和复杂的痛苦。

“对不起，”他说，声音清晰，传遍了寂静的教堂，“真的……对不起。我不能。”

新娘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捂住嘴，转身提起裙摆，踉跄着从侧面的小门跑了出去。伴娘和几个亲友慌忙追了上去。教堂里一片哗然。

尹净汉没有去追。他转回身，面对着神父，深深地鞠了一躬：“神父，对不起，让您见证这场混乱。所有的责任和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

然后，他才看向崔胜澈，看向他手里依旧托着的丝绒盒子。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细细的银链上，又移到自己腕间淡粉色的疤痕，最后，重新定格在崔胜澈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银链。

“崔胜澈，”他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又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帮我戴上。”

崔胜澈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小小的链子。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手链绕过尹净汉的手腕。银色的细链贴在淡粉色的疤痕旁，那个小小的环扣正好悬在疤痕之上，内侧刻着的微小字迹无人看清。扣上搭扣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教堂里却清晰可闻。

像是锁住了什么，也像是打开了什么。

尹净汉抬起手腕，看着那银链与旧疤奇异地依偎在一起。阳光透过彩窗，在银链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很轻很轻地说：

“走吧。”

崔胜澈猛地抬眼。

尹净汉没有看他，率先转身，朝着教堂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却似乎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又或者，背负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崔胜澈愣了一秒，随即握紧了空了的丝绒盒子，快步跟了上去。他追到尹净汉身边，两人并肩，踏上来时的红毯，走向那扇门外过于明亮、也充满了未知的世界。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但他们手腕上，一个戴着崭新的银链，一个留着陈年的旧疤，在同样频率的步履中，悄然靠近，又若即若离。

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更炽烈的阳光涌进来，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身后，是满堂的震惊、私语和一场被彻底颠覆的婚礼。

而前面——

是他们迟到太久，却终于开始的、混乱的、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