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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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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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还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混着东宫花园里晚开的蔷薇香,丝丝缕缕缠在人身上。
旭辞生立在廊下,月白色的锦袍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女子,喉结轻轻动了动。再过两月,她就要嫁入东宫的消息,像根刺扎在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福安手里捏着一方绣了牡丹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又克制,像这夜里的月光,落下来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她抬起头,正撞上旭辞生望过来的眼,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视线,耳尖却不约而同地泛起热意。
“这里的夏夜,比丹曦冷了一些。”福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廊下栖息的夜鸟。
旭辞生走近两步,隔着两步远站定,“嗯,再过些日子入了伏,会更舒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你喜欢牡丹,我让人在偏院种了些姚黄魏紫,过几日该开花了。”
福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不过是上次宴席上随口提了句“丹曦的牡丹不及瑶台的艳丽”,他竟记在了心上。她低下头,看着帕子上未完成的牡丹花瓣,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四殿下。”
一声“四殿下”,像道无形的墙,把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亲近隔开了。旭辞生放在袖中的手攥紧了些,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更不该说这些。可每夜想到她独自待在东宫,对着那个心里只有权势的太子兄长,他就按捺不住要来看她的念头。
“旭承安他……”旭辞生想说太子根本不懂珍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他是臣,她是将嫁太子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更是一道被礼法钉死的界限。
福安抬起眼,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知道。”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无奈,“丹曦与瑶台联姻,本就是为了边境安稳。我嫁的是太子妃的位置,不是某个人。”
旭辞生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见过她在晨光里蹲看牡丹舒展新叶,指尖拂过带露的瓣,笑意漫过眉梢;会在廊下接过他递来的糕点,舌尖尝到熟悉的甜,眼尾弯成月牙;会在听他讲市井趣闻时,被逗得肩头轻颤,鬓边碎发随笑声飞扬……那些鲜活的、炽热的、脆弱的模样,都不该被囚禁在瑶台这华丽的牢笼里,对着旭承安那样的人强颜欢笑。
“安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了她的小名,刚出口又猛地停住,喉结滚动着,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承诺,“我定会护着你。”
福安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多想问他,若她不是肩负和亲使命的丹曦公主,若他不是被皇帝忌惮的失势皇子,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可她不能。丹曦的百姓还在等着她换来的和平,她肩上的责任,容不得半分任性。
她站起身,对着旭辞生福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哽咽,“多谢殿下关心。夜深了,殿下该回去了。”
旭辞生看着福安转身欲走的背影,那袭水绿色的宫装裙摆扫过石阶,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叶,轻盈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他胸腔里翻涌的话几乎要破堤而出,指尖都因用力而泛了白。
“安安。”他再次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拗,像沉入水底的石子,非要撞开那层冰面不可。
福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绷紧。她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也怕听到他说什么。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往后连这样远远相望的片刻安宁,恐怕都难维持。
旭辞生几步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玉兰香——那是他上次送她的玉兰膏,她说比丹曦的熏香更清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我知道……你要嫁的是旭承安,我不该说这些。”
风忽然停了,周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一下下敲在心上。
“可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十年前我就……”
福安猛地转过身,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旭辞生!”她急声打断,带着哭腔,“住口!”
“为什么不能说?”旭辞生的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映着灯笼的光,亮得惊人,像要把她的魂魄都吸进去,“让我藏着吗?藏到你嫁入东宫,藏到我看着你对着他强颜欢笑,藏到……我们都老了,连这点念想都不敢承认?”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指尖在离她半寸的地方停住,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指腹擦过她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带着微颤的热度。“安安,我心悦你。从十年前在皇宫,你递的那块梅花糕开始。我就心悦你了。”
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福安心里激起千层浪。她一直知道的,从他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时,从他在她被皇后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时,从他看她的眼神里那藏不住的温柔……可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长生哥哥……”她哽咽着,十年前他在丹曦养病时,她总这么叫他,如今再出口,却只剩满心的酸涩,“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要嫁给谁。”旭辞生的声音哑了,眼底翻涌着红丝,“可我说了,我定能护住你。我只要你知道,这世上有个人,真心盼着你好,盼着你……能笑得再多些,再真些。”
福安背过身,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压抑的哭声泄出来。心里的欢喜与绝望像两股绞绳,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她多想告诉他,自己的心里早装满了他。
可她不能。
“殿下”她努力稳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夜深露重,您……早些歇息吧。”
她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裙摆扫过回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旭辞生的心。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攥成拳。指缝间漏出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孤孤单单的。
有些话,说了,比藏着更痛。
有些情,认了,便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