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的残雪正一点点褪尽,檐角的冰棱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石板上积出浅浅的水洼,映着檐外初抽芽的柳丝,晃出细碎的绿影。
月棠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时,福安正对着窗棂上最后一片冰花出神。那冰花薄得像层琉璃,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暖,边缘已开始融化,顺着木框蜿蜒出细小的水痕,像谁在悄悄流泪。
“公主,六公主的人送来帖子。”月棠把漆盒搁在桌上,打开时,里面躺着张洒金红帖,字迹娟秀,“说是三日后是六公主生辰,邀您去慈柔宫赴宴呢。”
福安拿起帖子,指尖触到纸面的暖意。自那日岁首宴,她与旭明玥再没见过,这帖子来得突然,倒让她有些意外。
“六公主……常办生辰宴吗?”
“听宫里老人说,六公主往年生辰,陛下都会赏些新奇玩意儿,宫里的兄弟姐妹也会去凑个热闹,只是今年只请了相熟的几位宗室女眷。”月棠压低声音,“帖子上还写了,让您不必拘束,就当是姐妹闲聚。”
姐妹闲聚?福安望着红帖上“旭明玥”三个字,忽然想起那日小姑娘泛红的眼圈——明明气得厉害,却硬是没掉泪。她指尖摩挲着帖角,淡淡道:“知道了,备份贺礼吧。就挑那支玉髓梅花簪,看着素雅。”
三日后,慈柔宫格外热闹,却没铺张到招摇的地步。朱漆大门外挂着两串红灯笼,门楣上缠了圈粉绸,廊下的迎春花刚开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芯裹着露水,倒像寻常人家办喜事,透着股鲜活气。
福安到的时候,院里已经聚了些人,都是些面生的宗室女眷,三三两两地凑着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都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打量,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哟,这不是丹曦来的那位公主吗?”
尖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一个穿藕荷色锦裙的女子摇着团扇,慢悠悠走过来,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每走一步都晃出细碎的响。她是安郡王的女儿赵灵郡主,仗着父亲在朝中有些势力,向来眼高于顶。
“六妹妹的生辰宴,倒是稀客。”赵灵的目光在福安身上扫了圈,落在她鬓边那支玉髓梅花簪上,嗤笑一声,“这簪子看着倒是素净,只是……丹曦来的物件,别是沾了什么晦气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像针尖似的扎过来。
福安没接话,只望着她:“郡主多虑了。贺礼图的是心意,倒不必论出处。”
“心意?”赵灵上前一步,团扇往她面前一挡,“区区和亲公主,不过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心意?若不是陛下仁慈,你以为能站在这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前段日子在东宫,四殿下为了你,连六公主都敢拦?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别以为勾搭上了那质子,就能在瑶台站稳脚跟——别忘了,你是被送来和亲的,跟别的皇子走那么近,就不怕落个不好听的名声?更何况,区区一个四皇子,还护不住你。”
这话又毒又狠,直往福安的痛处戳。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说些“果然不安分”“仗着有几分姿色”的话。
月棠气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福安按住了手。她知道,这种场合,越是辩解,越容易被缠上,反倒落人口实。
“郡主慎言。”福安的声音很稳,“今日是六公主的生辰宴,说这些,怕是扰了公主的兴致。”
赵灵扬起下巴,“难不成我说错了?你……”
“你给我闭嘴!”
一声怒喝打断了她。旭明玥穿着件石榴红的袄裙,从正厅快步走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指着赵灵:“赵灵!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赵灵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动真格:“六妹妹,我只是……”
“只是什么?”旭明玥几步走到福安身边,把她往身后拉了拉,像只护崽的小兽,“福安是父皇点头请来的客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她顿了顿,眼神更厉,“再说了,我跟谁交好,是我自己的事,就算是他太子也管不着!”
廊下的迎春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脚边,添了几分寂静。周围的人都听出了不对劲,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谁都知道六公主素来不喜东宫,可这般当众叫板,还是头一遭。
赵灵气得发抖,却不敢真跟她闹翻,毕竟旭明玥再骄纵,也是瑶帝的心头肉。她狠狠瞪了福安一眼,甩着袖子:“我看我是来错地方了!”说罢,竟真的带着侍女拂袖而去。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旭明玥还在气头上,胸口起伏着,却不忘回头看福安:“你没事吧?那人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往心里去。”
福安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公主解围。”
“谢什么,本该如此。”旭明玥拉着她往正厅走,脚步轻快了些,“别管那些人,我们去吃寿糕,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宴席上,旭明玥没再提刚才的事,只拉着福安说些宫里的趣闻,说哪个宫的玉兰要开了,说御花园的溪水化了冰,能看见水底的石子了,语气里的鲜活,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丝,带着蓬勃的生气。
福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看着旭明玥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以前的日子——那时丹曦还未与瑶台开战,她是父皇最宠的公主,春日里总爱带着侍女去城外的桃林,看落英缤纷,听燕语呢喃,跟着太傅学半日光景,有时还会拉着旭辞生放风筝,他总笨手笨脚地把线缠在树上,惹得她笑个不停。剩下的时间便缠着宫人讲些江湖趣闻,活得无忧无虑,从不知“隐忍”二字怎么写。
宴席散后,旭明玥拉着福安去了后院的暖阁。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盘刚剥好的橘子,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格外清爽。
“对不起……”旭明玥剥着橘子,声音低了些,指尖的橘子汁沾在指腹上,亮晶晶的。
福安挑眉:“哦?公主为何道歉?”
旭明玥脸一红,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就是……听信谣言,以为四皇兄在丹曦受了你的气。所以那日在花园,就想替他出头教训教训你,谁曾想四皇兄竟然护着你,我一时气急,说话便没了分寸……”
她放下橘子,看着福安,眼里的泪珠子像断了线,啪嗒掉在橘子皮上:“我就是……有点心疼四皇兄。”
福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轻轻发颤:“心疼他?”
“嗯。”旭明玥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他在丹曦待了十年啊。我虽小,也知道质子不好当。那年他走时只有七岁,我在宫墙后看着淑妃娘娘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四皇兄跪在旁边,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片叶子,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她抬手抹了把泪,指尖捏皱了橘子皮:“我那年才五岁,吓得直哭,拉着大皇兄二皇兄去求父皇,可等我们跑到宫门口,梅淑宫的门已经上了锁。后来……后来大皇兄去打仗,再也没回来,二皇兄也…唉…就连淑妃娘娘在七年前也去了,宫里就剩我一个人记着他了。”
暖阁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柳梢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他回来那天,我去接他,他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的他很爱笑的,只是他回来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他笑,眼里尽是冷漠,只有他上次护你时,我才从他眼里看出了情绪。”旭明玥吸了吸鼻子,“宫里的人都说他是‘丹曦养出来的废物’,连洒扫的太监都敢给他甩脸子。有些人更是……总找他麻烦,可他从来都不吭声,就一个人缩在藏书阁里,像个见不得光的活死人。”
她说“有些人”时,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的恨意像要烧起来——她知道那“有些人”指的是谁。
福安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却压不住舌根泛起的涩。她想起在丹曦的旭辞生——那时他虽是质子,却还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春日里会采来初开的桃花,插在她的书案上,说“丹曦的春,比瑶台暖些”;会在她被太傅罚抄书时,偷偷递来块梅花汤饼,饼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温度;会在她对着落雪发愁时,说“雪化了就是春天”。
可现在的他,眼底的光没了,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像被初春的寒气冻住了心。
“他不是窝囊,也不是活死人。”福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暖阁里的寂静,“他只是……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藏起来了。”
旭明玥抬头看她,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多了些亮闪闪的东西,像落了星子:“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会好起来?”
福安没说话,只望着窗外。檐外的柳丝又抽出了些新绿,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烧得噼啪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燕鸣。那份沉甸甸的心疼,像暖阁里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漫开来,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带着初春特有的、既柔软又易碎的意味——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像檐角最后一块冰棱,碎成满地冰凉。
入夜,梅淑宫内,暗卫影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福安与六公主的话汇报给旭辞生,烛前的男人抚了抚玉佩,嘴角微微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