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曦的雪,是裹着软意的凉。
万福殿丹陛前的金砖,已经积了层薄白。旭辞生指尖捏着明黄诏书,“瑶台质子旭辞生,居留丹曦十载,今两国盟好,特允归国”的墨字,被雪光浸得发透,像他这十年里,没说出口的话。
“臣,谢陛下恩典。”
他垂眸躬身时,素白的周式锦袍扫过雪粒,袍角那道磨浅的云纹,是母亲当年绣的——那年越州的梅开得艳,她的指尖沾着梅酱,绣到一半就被人催着送他入宫。
撑着青竹伞走在宫道上,雪片落在伞面,簌簌轻响,像这十年的光景,碎成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想起三皇子猎场坠马时,自己垫在他身下,后背撞在石棱上的钝痛;想起苏贵妃攥着他冻红的手掉泪,说“你母亲要是见了你这样,该多心疼”;想起福安公主总在暖阁喊他“长生哥哥”,声音温温软软的,却总在他靠近时,悄悄往后退半寸
旭辞生从不奢求什么。这座宫墙待他是好的:皇子们宴饮会留他的席位,妃嫔们做了藕粉糕会分他一碟,连扫雪的内侍见了他,都会提前把路清得平整。可他始终是瑶台的质子,是嵌在丹曦宫墙里的“外人”。
只有福安,是他这十年里,最软的一道褶皱。
她会在午后闷得慌时,晃着他的袖角说“长生哥哥,开窗透透气”;会在怕黑的夜里,攥着他的衣摆道“你在廊下站会儿,等我睡熟再走”。她依赖他,像依赖案头的镇纸、枕边的暖炉,却从不会把他算进“自己人”里。
雪落在发顶,旭辞生抬手拂去时,忽然撞见宫墙之上的月白身影。
是福安。
她没披厚重的狐裘,只裹了件素纱披风,发间的玉簪被雪光映得透亮。她就那么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既没喊他,也没挥手,像在看一幅快卷尽的画。直到他的脚步顿住,她才轻轻弯了弯嘴角,抬手理了理披风,低头向他行了个庄重的公主礼——袖袋里的糖糕,硌得她指尖发疼。
旭辞生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缩在廊下哭,怀里还揣着母亲没绣完的锦袍角。是扎着双丫髻的福安跑过来,把糖糕塞在他手里,攥着他的袖角说“哥哥,宫里的点心都很甜的”。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桂花糖的香。
十年后的雪地里,旭辞生对着宫墙的方向,微微颔首,轻轻欠身——这是身为质子,对他的公主的礼。或许他们都明白今生怕是不会再见了。
福安的身影晃了晃,抬手拢紧披风,雪片粘在她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细白的霜。她望着那把青竹伞渐渐没入雪雾,直到宫门外的马车辙印被雪盖住,才缓缓靠着宫墙坐下,把袖袋里的糖糕捏在掌心。
糖糕还是热的,像十年前那个午后,她塞给他的温度。
旭辞生踏上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雪还在下,城墙上的月白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风裹着雪,轻轻拍打着朱漆宫门,像谁没说出口的告别。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离开,却不知道,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姑娘,已经把他的身影,像这软凉的雪片一样,轻轻落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