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石板老街,还泛着湿润的水光,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苏家老宅的院子里,刚刚平息的风波,却并未真正散去。
苏清鸢坐在小板凳上,指尖依旧稳稳捏着那枚纤细的银针,目光沉静地落在绣架之上。方才林薇薇的撒泼与刁难,路人的议论与解围,还有那位名叫陆沉渊的神秘男人突如其来的相助,仿佛都未曾扰乱她半分心神。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根针,一缕线,一幅尚未完成的雨中清荷。
可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装着苏家近百年的传承,装着爷爷临终前的嘱托,装着父亲未竟的心愿。
方才那一场冲突,让不少路过的街坊都停下了脚步。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人,此刻看着苏清鸢手下渐渐成型的绣品,眼神里全都充满了惊叹与惋惜。
惊叹的是,这姑娘年纪轻轻,一手苏绣竟已出神入化;惋惜的是,如此天赋绝伦的孩子,却偏偏遭遇了家道中落、亲人反目的惨事。
“小鸢这手艺,真是得了苏老爷子的真传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稳的针脚,比城里绣品店的机器绣都好看百倍!”
“那林薇薇和她妈也太不是东西了,霸占着房子和绣谱,欺负一个没了爹娘的姑娘,也不怕遭报应!”
“就是!明明小鸢才是正儿八经的传人,她们顶多算个偷东西的贼!”
议论声不大,却句句都戳在关键点上。
苏清鸢垂着眼帘,指尖的丝线轻轻缠绕,一针落下,精准地落在荷花瓣最柔软的脉络之上。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委屈或愤怒,只是安安静静地刺绣。
她知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在非遗传承的世界里,手艺就是底气,作品就是尊严。
你说得再天花乱坠,绣不出一幅像样的作品,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而她,只需要用手中的针,证明一切。
没过多久,绣架上的《雨后清荷图》终于彻底完成。
一朵亭亭玉立的清荷,跃然于素色绢布之上,花瓣带着雨后的湿润光泽,脉络清晰细腻,仿佛风一吹就能轻轻晃动,就连叶片上的露珠,都像是随时会滚落下来一般。
远看如真荷伫立,近看针脚细密无双。
围观的街坊们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哪里是绣品,这简直是活的荷花啊!”
“小鸢,你这手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苏清鸢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银针。
连续绣了近一个时辰,她的手腕微微发酸,眼底却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这幅荷花,不仅仅是一幅绣品。
更是她重新站起来的宣告,是她重拾传承的第一步,是她对所有欺凌与不公最无声却最有力的回击。
她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绣架上取下,轻轻抚平边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也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脚步声,再次从巷口传来。
这一次,不止是林薇薇一个人。
她的母亲,也就是苏清鸢那位刻薄自私的姑姑苏梅,竟然也跟着一起赶来了。
两人气势汹汹,像是要把整个苏家老宅都拆了一般。
“苏清鸢!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
苏梅人还没进院子,尖利刻薄的声音就已经先一步传了进来,划破了老街的宁静。
围观的街坊们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谁都知道,这位苏梅姑姑是老街出了名的难缠角色,撒泼打滚、胡搅蛮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清鸢握着绣品的手指微微收紧,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门口。
她没有慌,也没有怕。
从她重新握起绣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
很快,苏梅和林薇薇就冲进了院子。
苏梅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脸上堆满横肉,眼神凶狠地瞪着苏清鸢,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林薇薇跟在她身后,一脸得意与怨毒,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好啊你个小贱人,爹娘死了没人管,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苏梅指着苏清鸢的鼻子破口大骂,“谁让你回老宅的?谁让你碰苏家的东西的?这房子、这绣架、这绣线,全都是我们薇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
苏清鸢缓缓站起身,身姿挺直,目光清冷地迎上苏梅的视线,不卑不亢。
“姑姑,话最好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这栋宅子是我父亲的名字,绣架是我从小用到大的,绣线是我爷爷留下的,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你们的。”
“还敢顶嘴!”苏梅被戳中痛处,瞬间更加暴怒,“你父亲死了!这房子自然就是我们苏家的!我们薇薇是苏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苏家的绣艺,理所当然由她继承!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赶紧把你手里的绣品交出来,再滚出这个院子,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交出来?”苏清鸢轻轻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作品,凭什么交给她?”
“凭什么?”苏梅冷笑一声,伸手就指向林薇薇,“就凭薇薇手里有苏家祖传的《苏绣百谱》!那是我们苏家的镇家之宝,你连看都没看过,也配说自己会苏绣?我告诉你,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偷窃财物!”
好一个倒打一耙。
明明是她们霸占家产、抢夺绣谱,现在反而倒过来污蔑苏清鸢偷窃。
围观的街坊们听得义愤填膺,却又碍于苏梅的泼辣,不敢轻易上前插话。
林薇薇见状,更加得意,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看着苏清鸢,眼神里充满了炫耀与轻蔑。
“苏清鸢,我劝你识相一点,乖乖把绣品给我。”她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本老旧线装书,正是苏家祖传的《苏绣百谱》,“看到没有?这才是苏家正宗的传承!你那点野路子绣法,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赶紧把东西给我,我还能在妈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不至于流落街头。”
看着那本本该属于自己的绣谱,此刻被林薇薇像战利品一样握在手里炫耀,苏清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是爷爷亲手抄写的绣谱,里面记载着苏家历代传人的针法心得,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可现在,却落在了心术不正的人手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但她并没有失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薇薇,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祖传绣谱,的确是苏家的宝贝。”苏清鸢淡淡开口,“可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绣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手艺在心里,在手上,不在一本本子上。”
“你拿着绣谱,却连最基础的平针都绣不平整,打籽歪歪扭扭,抢针毫无层次,就算把整本绣谱背下来,又有什么用?”
“真正的苏绣传人,不靠绣谱撑腰,不靠家世压人,只靠一针一线的真本事。”
几句话,说得林薇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确实只会一点皮毛,之所以敢嚣张,完全是仗着手里有绣谱,有母亲撑腰。被苏清鸢当面戳穿底细,她顿时恼羞成怒。
“你胡说!你就是嫉妒我!”林薇薇尖叫一声,猛地朝着苏清鸢冲了过去,“我让你嘴硬!今天我就撕了你的绣品,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苏清鸢手中那幅刚刚完成的《雨后清荷图》。
在林薇薇看来,只要毁了这幅绣品,就能毁掉苏清鸢的底气,就能让她再也抬不起头。
围观的人全都惊呼出声。
“小心!”
“别抢孩子的东西啊!”
所有人都以为,苏清鸢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夺吓得手足无措。
可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苏清鸢手腕轻轻一翻,身形微微一侧,动作轻盈却稳如泰山,轻轻松松就避开了林薇薇扑过来的手。
与此同时,她握着绣品的手稳稳收回,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轻轻一挡。
“啪。”
一声轻响。
林薇薇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鸢。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一向安静温顺的表妹,竟然还有这样快的反应力。
苏清鸢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眼神清冷如霜。
“我再说最后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这幅绣品,是我的心血。你想要,可以,凭手艺来赢我。靠抢,靠撕,你永远不配碰苏绣这两个字。”
“你——!”林薇薇又气又急,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苏梅一看女儿吃了亏,立刻炸了毛,冲上来就要对苏清鸢动手。
“反了你了!还敢推我女儿!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从院子门口传来。
这声音,苏清鸢很熟悉。
是陆沉渊。
他竟然去而复返了。
众人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
陆沉渊依旧是一身黑色风衣,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位穿着制服的社区工作人员,还有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街坊——正是老街最有威望的老匠人,周爷爷。
周爷爷看着苏梅和林薇薇,脸色沉得吓人。
“苏梅!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周爷爷拄着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苏家的家事,整条老街谁不清楚?你霸占弟弟的家产,抢夺祖传绣谱,欺负孤女,你还要不要脸面?”
苏梅一看周爷爷来了,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周爷爷是老街的老长辈,又是非遗老匠人,说话分量极重,她就算再泼辣,也不敢当面顶撞。
“周叔,你怎么来了……”苏梅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语气心虚,“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就不麻烦您老操心了……”
“苏家的家事,牵扯到非遗传承,牵扯到欺负孩子,我就必须管!”周爷爷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社区工作人员,“小王同志,你都看到了吧?她们霸占房产,抢夺财物,还当众行凶,这已经不是家事了,是违法行为!”
社区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神情严肃地看向苏梅母女。
“苏女士,根据规定,房屋产权有争议的情况下,任何人不得强行霸占、驱赶他人。如果你们继续闹事,我们只能联系派出所,依法处理。”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梅的嚣张气焰。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撒泼,却又不敢在工作人员和周爷爷面前放肆。
林薇薇更是吓得缩在了母亲身后,再也不敢出声。
陆沉渊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清鸢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原本只是离开后,放心不下这个姑娘,特意折返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对母女再次上门刁难。
苏清鸢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道了一声谢。
陆沉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气场沉稳,却足以给人无尽的安全感。
周爷爷见状,走到苏清鸢身边,看着她手中的《雨后清荷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绣品的针脚,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啊!正宗的苏家平针!失传的抢针手法!还有这打籽,圆润饱满,比我当年绣的都好!”
“小鸢,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爷爷是看着苏清鸢长大的,也是看着苏家苏绣一步步走向辉煌的老人。此刻见到正宗的苏家针法重现,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周爷爷。”苏清鸢轻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湿润,“我会把苏家的绣,一直传下去。”
“好!好!”周爷爷连说两声好,转头狠狠瞪向苏梅母女,“你们两个给我听着!从今天起,不准再来骚扰小鸢!苏家的绣,只有小鸢配传承!你们要是再敢来闹事,我这个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
苏梅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着苏清鸢,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林薇薇看着那幅惊艳众人的绣品,再看看苏清鸢眼底坚定的光芒,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慌。
她忽然意识到,她抢走了房子,抢走了绣谱,却永远抢不走苏清鸢骨子里的手艺与天赋。
她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们走!”苏梅咬着牙,拉着一脸不甘的林薇薇,在街坊们嘲讽与鄙夷的目光里,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苏家老宅。
闹剧,终于彻底结束。
院子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小鸢,好样的!”
“以后有我们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放心绣你的花,我们都支持你!”
温暖的话语,一句句落在苏清鸢的心里,驱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委屈与寒意。
周爷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鸢,别怕困难。老祖宗的手艺,不能丢。你尽管往前走,我们这些老东西,都给你撑腰。”
“谢谢周爷爷,谢谢大家。”苏清鸢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微微泛红。
这时,周爷爷才想起一旁的陆沉渊,连忙笑着介绍:“小鸢,这位是陆总,陆氏科技的董事长,也是我们老街非遗文化的赞助人,刚才就是他特意跑去找我和工作人员的。”
苏清鸢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陆沉渊。
原来,他不仅仅是出手相助,更是在背后默默为她摆平了麻烦。
她走上前,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的男人,郑重地道谢:“陆先生,今天两次多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
“举手之劳。”陆沉渊淡淡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品上,眼神温和,“我更想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苏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这幅《雨后清荷图》,我很喜欢。不知道苏小姐是否愿意割爱?我愿意出高价收藏。”
苏清鸢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这位陆总竟然真的要买她的绣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花,这是她重新站起来的第一幅作品,意义非凡。
可抬头对上陆沉渊真诚而尊重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陆先生如果喜欢,我愿意送给您。”
“不行。”陆沉渊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手艺有价,传承无价。你付出的心血,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直接转账。
苏清鸢还没来得及拒绝,手机就传来了一声收款提示。
她拿起手机一看,瞬间愣住了。
转账金额——一万块。
对于她现在的处境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陆先生,太多了,我不能收……”苏清鸢连忙想要退回。
“不多。”陆沉渊淡淡一笑,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惊艳夺目,“在我心里,这幅绣品,值这个价。你的手艺,更值。”
他说完,不再多留,对着周爷爷微微颔首,又看了苏清鸢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老宅的院子里,温暖而明亮。
苏清鸢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那一笔转账,再看看手中的绣品,眼底充满了坚定的光芒。
一万块,不仅仅是钱。
更是一份认可,一份鼓励,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尊重。
周爷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鸢,看见了吗?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好好绣,你的路,还长着呢!”
苏清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眼底再无迷茫与委屈,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希望。
苏家的绣,不会断。
她的人生,更不会就此沉沦。
从今天起,她要靠自己的一双手,一根针,一缕线,绣出属于自己的人生,绣出苏家苏绣的辉煌未来!
那些欺辱过她的人,那些抢夺过她东西的人,她不会报复,却会用实力,让她们永远仰望。
传承之路,从此刻,正式启程。
谁也阻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