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青从藏书阁折返,指尖萦绕着旧书特有的尘埃气息,刚踏入殿门,目光便落在廊下伫立等待的少年身上。自从那日将他留下,他始终保持着低姿态,寡言少语,一身囚衣未曾更换,但那骨子里的挺拔气质却无法被掩盖。
她眸光微动,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算计之色。
三万年的压迫与漠视早已打磨出她的野心。身为嫡长女,她要一步步接近妖君之位,而第一步便是让妖皇与妖后彻底放松警惕——让他们认定,自己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只配摆弄低贱奴隶的无用帝女。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气质独特的“人族奴隶”,无疑是最好的掩护。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去药圃。”莫青开口,语气平淡疏离,带着公主对仆从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本宫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随身听候差遣。”
少年垂下头,故意装出怯懦的模样应道:“是,公主。”
他的手却在袖中悄然握紧。
贴身跟随意味着他将时刻处于她的视线范围内,稍有不慎伪装就可能暴露。他目前唯一的任务是稳住身份,寻找机会潜入禁地盗取碧血丹,任何变故都可能毁掉全盘计划。
在他眼中,这位妖族大公主不过是深宫寂寞,想找一个听话的玩物用来消遣罢了。妖族冷血轻贱,他早已准备好承受羞辱和苛待。
而莫青确实如他所想,开始了她的“表演”。
接下来的日子里,妖宫上下人人都能看到,一向孤僻的大公主莫青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沉默的人族奴隶。
去藏书阁时,她坐在案前翻阅古籍,命他站在门外,既不能随意走动,也不能发出声音打扰;
穿过宫道遇见过往宫人或侍女时,她会刻意放慢脚步,用冷淡的语气指使他:“低头,别挡道。”
膳食送到后,若饭菜冰冷,宫人故意怠慢,她便会淡淡扫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责备:“连份膳食都看不好,留你又有何用?”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般刺耳。
少年的手指一次次在袖中攥紧。
作为仙族的天骄,他自小受尽尊崇,师长期望,又何曾遭受过如此羞辱?最初的防备很快掺杂进了真实的厌恶与寒意。
他认定莫青与这妖宫中的其他妖族毫无区别——表面温顺,实则仗势欺人,以践踏弱者为乐。
但他只能忍。
忍她的命令,忍她的嘲讽,忍周遭宫人投来的鄙夷目光,也忍下心底翻涌的愤怒与恨意。他低垂着头,将所有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只做一个逆来顺受的卑微奴隶。
莫青却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隐忍与怒火尽数收入眼底。
她并不在意他是否憎恨自己。
此刻,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伪装的工具。她要的是整个宫廷都能看到——她这个嫡长公主无才无德,毫无权力欲望,只会靠养些低贱的奴隶打发时间。
戏必须演得淋漓尽致。
这一日午后,妖后派人传召,命莫青前往凤殿叙话。明面上是叙话,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敲打她,并炫耀对莫怀的宠爱。
阿禾忧心忡忡地劝阻:“公主,此行恐怕又要被王后训斥,不如……今日别带他了吧,免得牵连他受罚。”
“必须带。”莫青语气坚定,一边整理素色裙摆,一边淡然说道,“越是这种场合,越要让人看到我身边只有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和事。”
少年默不作声地跟随其后,步履沉稳地走进凤殿。
殿内暖意融融,香料的气息弥漫,与青泠宫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妖后端坐主位,眉目精致却透着刻薄。莫怀依偎在一旁,珠翠环绕,笑靥如花,俨然是妖宫中最得宠的母女组合。
当妖后看见莫青身后的人族奴隶时,眉头蹙起,语气充满嫌弃:“身为帝女,出入竟带着低贱凡人,简直有损我妖族颜面!”
莫怀立刻柔声附和:“姐姐天性单纯,喜欢温顺的人罢了,只是往后出席正式场合还是不要这么随便了。”
话语虽软,刀锋却利。
莫青垂首,摆出一副怯懦受教的姿态,语气虚弱:“母后教训得是,儿臣明白了。只是他一向听话,留在身边也能解解闷。”
说罢,她故意侧头看向少年,语气温了几分冷意:“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母后请安?”
少年依言低头,压低声音,做出惶恐模样:“小人……见过妖后。”
他的姿态卑微至极,毫无破绽。
妖后见状,原本的厌弃稍减,冷冷训斥几句后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全程目光粘在莫怀身上,未再多问一句。
走出凤殿,宫人们的议论声随即传来,毫不掩饰。
“果然没什么出息,整天围着奴隶转。”
“二公主才是真正具有帝女风范的人,大公主差远了。”
“我看君上和王后心里早就属意二公主了吧。”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屈辱、愤怒、鄙夷交织于心底,他抬眼悄悄瞥向身前的莫青。
她的背影挺直,神情平静,仿佛那些嘲讽完全没入耳。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从她单薄的背影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但这丝孤寂转瞬即逝。
他迅速收回目光,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
一定是错觉。
妖族冷血无情,怎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告诫自己,绝不可对她产生任何多余的揣测,只需隐忍待机,完成任务便离开这污秽之地。
回到青泠宫,莫青脸上的温顺与怯懦顿时散去。
她径直走入殿内,没有看他一眼,语气淡漠:“今日之事你表现尚可。往后在父君母后面前,继续如此行事,少言少看,安分守己。”
“小人明白。”少年应道,心中的厌恶更甚一分。
在他看来,刚才在凤殿的一切都是虚伪做作。她刻意贬低他,故意表现出无能的姿态,不过是为了在这深宫中苟活,保全她那可怜的公主身份。
日子就这样在伪装与指使中缓缓流逝。
莫青依旧无论走到哪里都将他带上。
在人前冷言冷语指使,刻意做样子;
而在人后,却从未真正动过他一根手指,也从未真的将他弃之不顾。
宫人故意刁难,推搡他,骂他低贱。莫青恰巧路过,仅淡淡开口:“青泠宫的人,轮不到你们动手。”
语气虽不算维护,却也成功拦下了欺辱。
暴雨突至,他来不及躲避,浑身湿透。莫青默然片刻,让阿禾送来一套干燥的粗布衣,语气依旧冷淡:“换上,别在殿里染病。”
这些细微举动,少年看在眼里。
心底那名为“厌憎”的坚冰偶尔裂开一丝缝隙,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冻结。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妖族公主一时兴起的施舍,为了维持自己温顺的形象,绝非真心。
他依旧恨她的轻蔑,恨她的指使,恨她的虚伪。
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逐渐看清她在妖宫的真实处境。
吃最冷的饭,穿最旧的衣,住最偏的宫,受最无声的欺辱。
嫡长公主的生活,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侍女。
他依旧看不起妖族,看不起她的懦弱与隐忍,但心底却悄然滋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感。
他开始习惯于跟在她身后,习惯听她冷淡的指使,习惯在藏书阁外静静等候她出来,习惯在无人的宫道上与她保持半步距离,默默同行。
防备未消,恨意犹存。
但那道坚冰之下,已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在悄然滋生。
莫青依旧将他视为棋子,视为做戏的工具。
她能够感知到他丹田深处那枚灼灼生辉的仙骨,知道他是仙族之人,也知道他怀着某种目的,但她选择不点破也不追问。她需要他,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坐庭院时,看着独自望向远方的少年,她从他紧绷的背影中读出了些许深埋的牵挂与焦虑。
她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但仅此而已。
利用之心,依旧胜过一切情绪。
青泠宫的风依旧刺骨寒冷。
一妖一仙,同处一宫。
她在戏中,他在假装;
她在算计,他在隐忍;
她视他为棋子,他视她为轻贱。
宫墙高耸,天幕暗沉。
此刻,只有算计,只有假面相对,恨意与戒备在沉默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