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乾坤未定。清气扶摇直上化为苍穹,浊气沉降凝聚成大地,日月更替,星河流转,万物在这片天地间铺展开来。天帝散出的灵力,成了滋养万物的根本,可惜从来不是雨露均沾。有人天生灵韵环绕,骨骼精奇,远胜常人;也有人与灵力绝缘,只能仰仗血肉之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
起初,并无种族之分。无灵力者占据了大多数,他们对那些身怀异力的同类充满恐惧,称其为妖孽、怪物,驱逐、追杀、甚至焚烧,手段残忍至极。被逼到绝境的灵力者不得不远离人群,退居荒山大泽,世代聚居。“妖族”二字,由此诞生。而那些未曾沾染灵力的人,则以正统自居,自称为人族。
时光流转,一晃便是九万年。妖族凭借天生的灵力繁衍壮大,疆域扩张,早已不复当年仓皇逃窜的模样。然而强盛之下,人心却早已偏斜。对外,他们掳掠人族为奴,视人命如草芥;对内,权贵倾轧,皇子争权,骨肉亲情成了权力场上最廉价的祭品。
妖界的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天幕,日光难以穿透,连风都带着阴冷的气息。皇城深埋在地界深处,以玄玉为砖,妖骨为柱,宫殿连绵,威严中透着压抑。这样一个寒夜,妖后诞下了一名女婴——嫡长公主。
妖皇亲临,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垂眸看向襁褓中异常安静的婴儿,眉头微蹙,只淡淡地吐出一句:“既为长女,便取名莫青。”一语落下,再无过问。
妖后更是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径直将孩子交给乳母带走。她望着那婴孩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器物,冷淡中藏着一丝厌弃。无人知晓,这位生来便不被期待的帝女,与世间所有妖族都不同。
莫青能看见灵力,不是模糊的气息,也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实实在在、凝聚成团的灵力本源。妖丹是或明或暗的光团,兽心带着野性的灵息,就连藏在血肉中的怨念与戾气,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从记事起,莫青便明白,自己是多余的。妖界以强者为尊,以杀立威。幼崽从小被教导争斗、掠夺、压制弱者,可她偏偏不喜这些。她不爱嘶吼,不愿争抢,更厌恶鲜血与无端伤害。在妖族,这是原罪。
宫殿宽阔冰冷,白玉地砖常年渗着寒气,连廊曲折,望不到尽头。宫人们走路时始终低着头,气息放得极轻,却仍敢在暗地里对她不敬。她的饭食总是最后送到的那一桌,凉得透彻;衣饰永远是最普通的料子,颜色素净得几近寒酸。冬日里,各宫炭火充足,暖意融融,唯独她的宫殿,炭火总缺一半,寒风从窗缝钻进来,整夜呼啸。
莫青从不哭闹。她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终年不散的暗紫天空,或是庭院中不会言语的草木,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有个妹妹,名叫莫怀。莫怀比她小五千岁,却更懂得如何在妖宫中生存。她会笑,会撒娇,在妖皇妖后面前温顺得体,甜言蜜语句句讨喜。妖皇偏宠她,妖后疼爱她,宫人们簇拥她,她是妖宫名副其实的明珠。而莫青,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莫怀常来找她,名义上是姐妹走动,实则处处刁难。有时在台阶旁“不小心”推她一把,看她踉跄倒地,眼底藏着得意;有时故意将她正在看的书卷扔在地上,脚尖轻轻碾过,语气甜软却带着刻薄:“姐姐读这些有什么用?心不狠,手不辣,就算读尽天下书,也当不了妖君。”
莫青从不反驳。她默默捡起书卷,拍去灰尘,一言不发地走开。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不屑。她不懂,为什么一定要伤人、踩碎别人、满身戾气,才能算作强大。
偌大的妖宫,唯有藏书阁是她心灵的避风港。藏书阁位于皇城最偏僻的一角,楼高数层,堆满了古老的竹简与泛黄的书卷。这里常年少人问津,落着薄尘,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灵灯静静燃烧。对莫青而言,这里是妖界最温暖的地方。
在这里,她读懂了三界的历史。她知道妖族并非天生高贵,不过是被人族逼入绝境的异类;也知道了人族并非全然无辜,恐惧滋生偏见,偏见引发杀戮。更令她震撼的是那段被仙族刻意掩盖的染血历史——
十万年前,人族被妖族欺压至绝境。一部分人跪地祈天,另一部分则选择了绝路。他们认定妖族的力量来源于妖丹,于是妄言人族的力量藏于心脏。为了所谓“人族未来”,他们肆意抓捕同胞,无论老弱善恶,屠戮千万人,以千万颗心脏祭天。鲜血染红大地,哀嚎响彻三界。最终,天帝降下十根仙骨,授予那十名刽子手,仙族由此诞生。
读到此处,莫青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恨仙族,恨他们双手沾满无辜鲜血,却自诩光明;恨他们靠杀戮登上高位,却又扮演救世主。但对人族,她只剩下了怜悯。他们弱小、无助、任人宰割,既是妖族取乐的玩物,又是仙族崛起的祭品。
从那以后,每逢妖兵押送人族奴隶入界,莫青都会主动去见妖皇妖后。她站在冰冷的大殿上,垂着眼帘,语气平静:“儿臣身边缺少伺候之人,望父君母后赏赐一些人族奴隶。”妖皇通常头也不抬,随意挥了挥手:“你自己挑。”妖后则更加不耐烦:“这点小事,不必再来请示。”
他们从不在意。在他们眼中,人族奴隶与牲畜无异,死多少、去多少,都无关痛痒。但他们不知道,莫青要这些人并不是为了伺候自己。她将奴隶带到宫殿后院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解开他们身上的锁链,指着一条隐蔽的小道,轻声说道:“从这里往南,三日之外,有人族避难所,往那里去,别回头。”
奴隶们满脸惶恐,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他们对着她磕头,声音哽咽,句句感激。莫青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他们离开。她能救的人很少,但每救一个,心底便多了一分安稳。
她依旧是那个不被喜爱、不被期待的大帝女。依旧吃冷饭,穿旧衣,在冷风中守着一盏孤灯。依旧被妹妹讥讽,被宫人轻视,被父母漠视。只是在无数寂静的深夜,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生根发芽。
那不是怨恨,不是暴戾,而是不甘。她不甘心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践踏,不甘心看妖族继续沉沦,不甘心见人族继续被屠戮。
她是嫡长公主,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她要坐上妖君之位,不为权力,不为虚荣,只为有一天,能由她说了算。
妖界的岁月缓慢得令人窒息。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莫青从婴儿长成少女,身形纤细,容貌虽不出众,却自带一股干净清冽的气质,像暗夜里独自绽放的花,安静却不容忽视。她依旧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喜欢泡在藏书阁。只是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隐忍。
妖族成人之礼越来越近,妖界的十八岁,对人族而言已是三万年的光阴。
三万年的孤寂,三万年的冷遇,三万年的隐忍。
宫墙高耸,天幕暗沉。莫青立在藏书阁窗边,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妖宫殿宇,指尖轻轻攥紧。
她在等,等一个能挣脱这一切的时机,等一个能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未来会遇见什么,改变什么,她尚且一无所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欺凌的大帝女。
妖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的发丝。长夜未尽,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