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严为枝喜欢一名精神病人时,她这才发觉自己的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急切寻找新的替代品来压制内心的情感。
江程远吗?标准的模范学生。
"抱歉,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江远程道。
预料之内,严为枝失败了。
但她证实了自己对" 正常" 的无感,想了想,这或许是对成功的另一种解读。
于是,当众被拒后,她微微鞠躬,对江程远道:" 谢谢"。
可她脑海里魂牵梦萦的人影越发清晰。
一年前。
" 你好,我找人"。
" 叫什么名字"?
" 严为枝"。
"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严为枝"。
护士尴笑一声:" 啊,抱歉"。
" 请您先登记信息"。
严为枝登记后道:" 我找的人叫聊简汀"。
" 他在……
A2栋,471房。
严为枝伫立在门口,手指不断摩挲着果篮,青苹果散发些许酸涩,堵住她再次张开的口。
" 聊先生"。
严为枝微微克制音量:" 您现在方便吗"?
聊简汀的声音夹杂在书页中:" 请进 "。
病房门被打开,房内布局简单,桌子,储物柜,床。
柔软的白色窗帘在风中扬起,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香味。
聊简汀右眼处的纱布微微褶皱,左边黯淡的眼眸流转几丝波澜。
他歪头,笑了笑:" 我好像没见过你 "。
严为枝先将果篮轻放在桌上:" 你好,聊先生,我叫严为枝"。
" 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你剜眼的新闻,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严为枝侧过身子,面对他。
聊简汀苍白色的手指划过厚重的书页:" 可以,我不介意"。
他指着旁边的座位:" 你先坐吧"。
严为枝颔首:" 谢谢"。
她轻轻拢了拢裙摆,安静地坐了下来。
" 请问您的创作动机是什么"?
" 兴致"。
" 当做出极端的艺术行为时,你的心里是否有一丝愧疚"?
" 我从来不会做伤害别人的艺术行为"。
严为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大多数人对你的艺术行为持什么态度"?
他想了想:" 从未被期待"。
严为枝浅笑:" 我问完了,谢谢"。
" 看来严小姐是位哲学家"。聊简汀合上书,手撑额头笑道。
严为枝:" 想必聊先生的成功有幽默的加持 "。
聊简汀又道:"严小姐,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严为枝:" 您随意"。
聊简汀指着自己的右眼,在逆光中略带嘲讽" 你觉得我是一位精神病患者吗"?
严为枝静静注视着他:" 希望您不是"。
" 这是诅咒"。聊简汀轻笑:" 在面对不想看到的东西时 ,我通常是极端的。
"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严为枝:" …… "。
" 我想你需要休息"。
" 我没病"。他沉声道。
严为枝沉吟片刻,起身,微微鞠躬:" 谢谢"。
推开门的一瞬,她听见聊简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再见,严小姐"。
她回应:" 嗯,再见"。
距离严为枝拜访聊简汀已经一周了,在此期间,严为枝继续正常上课。
睌自习下课,远远地,严为枝看见一个白点在出租房门口闪现。
脚步越来越近,严为枝看清了,是聊简汀。
聊简汀穿着单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叨扰了,严小姐"。
严为枝礼貌地笑了笑:" 没想到再次相遇的场景是这样的"。
" 实话说 ,严小姐,我也没想到"。
严为枝看着他还未脱去的病号服,心里已猜到半分,她道:" 先进来吧"。
说着,严为枝打开了房门:"聊先生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登记信息表,上面没登记住址,我一个个问过来的"。聊简汀道。
房内灯被打开,冷白色灯光照耀了空间。
桌子中央摆放了一盆茉莉,纯白,香气淡雅。
" 您先坐吧"。严为枝端了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抱歉,我家只有这个"。
"谢谢"。聊简汀接过。
严为枝注意到聊简汀不紧不慢地在喝咖啡,丝毫没有张口的打算。
空气凝滞几秒,严为枝开口道:" 聊先生,我们先谈谈正事吧"。
"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 来借钱的"。聊简汀坦荡道。
严为枝点点头:" 我记得您不缺钱"。
" 我偷跑出来的,一分钱都没有"。
严为枝:"…… 聊先生可真任性"。
"正常人就应该呆到正常的地方,我没有病"。聊简汀再次重申。
" 那您需要多少"?
" 3000"?
严为枝:" ……"。
" 抱歉,我忘了你才上高中,生活费拿不出这么多"。
聊简汀试探:" 那1000"?
" …500"。
"成交"。聊简汀笑道。
严为枝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拿钱。
" 严小姐一个人住吗"?
" 对"。
" 严小姐和父母关系不好"?
" 寄养家庭"。
"严小姐学习怎么样"?
" 很一般"。
" 艺术家都是话唠"。严为枝心里暗暗想着,手上的速度明显加快,她突然后悔没有把钱包放在显眼的位置。
几分钟后。
严为枝将五百元现金放到聊简汀面前时,他正盯着那盆茉莉花出神。
“花期快过了。”他说。
严为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有几朵花瓣边缘开始泛黄。她没接话,只是把钱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聊简汀收回目光,却没有去拿钱。他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严小姐,你那天问我,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严为枝看着他。
“我说真实的。”聊简汀笑了笑,右眼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但其实真实这个词,在医院里是最不受欢迎的。他们希望你正常,不是真实。”
“所以你跑出来了。”
“所以我跑出来了。”他点头,拿起那叠钱,随手折了两折塞进病号服口袋,“我会还的。”
严为枝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折钱的动作干净利落。
聊简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他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借钱吗?”
“你偷跑出来,没钱。”
“那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严为枝沉默了两秒:“你没朋友。”
聊简汀轻轻笑了:“严小姐,你揶揄别人的手段一点没变。”
他没等严为枝回应,径自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那天问我的问题,其实你自己都有答案了吧。”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动茉莉花的叶子。
“再见,严小姐。”
门关上。
严为枝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着那盆茉莉,白色花瓣在冷光灯下显得愈发苍白。
花期快过了。
她忽然想起聊简汀说这话时的表情,左眼黯淡,右眼…嗯被缠了绷带。
手机响了。严为枝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借条:500元,利息是一个问题。——聊简汀”
她盯着屏幕,敲下一行字:" 希望下次再见你时,你没有穿病号服"。
窗外有风,茉莉花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严为枝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那间病房门口站着,果篮里的青苹果酸涩的气息钻进鼻腔。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窗帘在风中扬起。
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
“当你开始理解一个疯子,你就离自己不远了。”
严为枝躺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击。
这是一篇报道的截图,配图是聊简汀的一张旧照——那时他右眼还在,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报道标题:《为艺术献身?还是精神失常?——专访“自毁者”聊简汀》
她往下看,有一段采访:
记者:为什么要这么做?
聊简汀:因为不想看。
记者:不想看什么?
聊简汀:不想看的东西。
记者:比如?
聊简汀:比如你脸上的假笑。
她将手机关闭,塞进口袋。
第二天是周六,严为枝起得很早。
洗漱、吃早饭、整理房间,此时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没有新消息。
那串陌生号码还躺在收件箱里,她看了看,把备注改成了“聊简汀”。
上午十点,她出门买了袋新土,给茉莉花换了盆。那些泛黄的花瓣被她小心剪下来,铺在花盆边缘。
此后他们许久未见。
在某个下午时分,她又会想起聊简汀。
他破碎又苍白,低声吟颂些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