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后来常常想起那个雨天。
不是她离家出走的那个雨天,是更早一些的,学校操场边那个下午。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队伍里,听台上的人说“海选”“出道”“改变命运”之类的词。

改变命运。
一
十五岁那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
四月刚过半,A市就下了整整一周的雨。天空像破了洞的旧棉絮,没日没夜地往下渗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也干不透,墙角长出细细的霉斑,父亲的气喘比往常更重了些。
每天放学,苏念都要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墙上爬满青苔,雨水顺着墙根流成一道道细小的溪。她踮着脚,躲开一个又一个水坑,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给母亲带的小米粥,是父亲凌晨出门前熬好的,盛在保温桶里,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怕漏,也怕凉。
走到家门口,她收好伞,在门垫上跺了跺脚,然后推开门。
父亲在里屋咳嗽的声音传出来。
一声接一声,像锈蚀的齿轮卡着转不动。
母亲已经卧床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母亲从工厂下夜班回来,走在路上忽然晕倒。是好心人打了120,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尿毒症。那天父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手一抖,砖掉下来,砸在脚背上,肿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父亲原来在建筑工地做泥瓦匠,活儿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他是把好手,砌的墙比别人直,贴的砖比别人平,工头总夸他。但母亲病后,他不敢再接远处的活儿。万一家里出事,他赶不回来。
于是就在附近的菜市场帮人卸货。
凌晨三点出门,早上八点回来。睡两个小时,再去另一个地方打零工。卸一车货二十块,一天最多能卸五六车。有时候运气好,碰上超市补货,能多挣几十。
苏念有时候凌晨醒来,能听见父亲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她知道,父亲怕惊醒的是她自己。
怕她看见他佝偻着背,扛着蛇皮袋,走进凌晨三点的雨里。
母亲的病让家里欠了很多钱。
亲戚借遍了,邻居也借遍了。父亲记了一个账本,蓝色封皮,压在枕头底下。苏念有一次翻到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是那些借过钱的人的名字。
三叔,两千。还了。
李婶,五百。还了。
王大爷,一千。还没还。
张姨,三千。还没还。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没有。
画勾的是还上了的。
没画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二
那天放学前,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件事。
“星光时代”经纪公司要在全国选拔练习生,A市是其中一个站点。初赛就在学校礼堂举行,全校学生都可以报名。
“听说选上了能当明星。”同桌凑过来,眼睛里冒着光,“能上电视,能出唱片,能赚好多好多钱。”
苏念正在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报名费多少?”
“好像是……免费的?”同桌翻着宣传单,“初赛不要钱,复赛也不要钱,决赛也不要钱。但是要是选上了,签了公司,以后赚的钱公司要分走一大半。”
苏念没再说话。
她把那张宣传单要过来,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医院去。
内科楼六层,走廊加床。
三人间早就满了,走廊里加了一排床,母亲在最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不严,有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母亲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苏妈妈“念念来了?”
她转过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窗外漏进来的光。只有一瞬,但苏念看见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混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里,有了一点人间的气息。
苏妈妈“你爸煮的?”
苏念嗯
母亲接过勺子,慢慢喝起来。
她喝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很久,才能咽下去。医生说她的吞咽功能也在退化,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父亲没跟母亲说,但苏念知道。
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喝粥。
母亲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片紫一片。只有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黑黑的,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妈妈“功课怎么样?”
苏念“还好。”
苏妈妈“你爸好吗?”
苏念“还好。”
母亲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一排排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没有。
苏妈妈“念念,”
母亲忽然叫了她的小名,声音很轻,
苏妈妈“妈拖累你们了。”
苏念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帮已经洗得发白,是去年开学时父亲买的。买大了一码,说还能多穿一年。穿到现在,大脚趾的地方快顶破了,但她舍不得换新的。
苏念妈——
声音有点涩。
苏妈妈“行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
苏妈妈“不说这个。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苏念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马路牙子排过去。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撞出细微的噗噗声。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那趟永远不准时的末班车。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海报,淋了雨,边角卷起来。
“星光时代全国海选——下一个明星就是你!”
海报上印着几个年轻的面孔,笑容灿烂,牙齿很白。他们的脸被雨水打湿了,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也在发光。
苏念盯着那张海报,盯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的医药费。
想起父亲的账本。
想起那些还没画勾的名字。
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上都是雾气,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外面的街景。霓虹灯一帧一帧闪过,红的绿的黄的,像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应该不用为医药费发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