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被一只巨大的、布满尸斑的手死死攥在半空中，那只手的主人——那个自称“鲁耿耿”的邪魂师——正咧着嘴冲他笑，笑容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贪婪。

霍雨浩想挣扎，却发现体内的魂力已经所剩无几，之前为了掩护队友撤离，他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值得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他想起队友离开时通红的眼眶，想起他们喊着“队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的声音，嘴角便弯了弯。

值得的。

“小娃娃，还笑得出来？”鲁耿耿凑近他，嘴里呼出的腐臭味几乎让霍雨浩窒息，“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圣灵教四大……不对，现在该改口了，圣灵教‘血煞组’，专门来抓你的。”他回头冲身后喊，“唐代，你确定这小子就是那个霍雨浩？”

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伞面上爬满了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唐代上下打量着霍雨浩，点点头：“错不了，史莱克的那帮老家伙藏得真够深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心点，这小子精神力很强。”

“强？”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霍雨浩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青年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具骸骨，那骸骨竟是金色的，散发着诡异的光。

“再强能强到哪儿去？咱们四人联手，什么时候失手过？”言风走到霍雨浩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长得倒是挺俊，可惜了，落在圣灵教手里，这辈子算是完了。”

霍雨浩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言风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废话真多。”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要杀就杀，磨磨唧唧的，你们邪魂师都这么话痨吗？”

言风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显然被激怒了。鲁耿耿哈哈大笑：“这小子有意思！我喜欢！”他攥着霍雨浩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霍雨浩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

“行了。”第四个人开口了，那是一个隐在斗篷里的身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任务要紧，别节外生枝。”谷宇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泛着诡异的红光。他朝着霍雨浩的方向虚虚一抓，霍雨浩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自己的四肢，那感觉就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钻进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血咒。”谷宇淡淡地说，“以防万一。”

霍雨浩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他拼命调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想要发动最后一次精神冲击。只要能伤到其中一个人，只要能制造一点混乱，或许还有机会逃出去……

“别费力气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威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霍雨浩艰难地抬头，看见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血红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手持镰刀的人形，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灵。

死神魔傀。

霍雨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在史莱克的典籍中见过这个武魂的记载——那是圣灵教教主钟离乌的象征，是整个大陆最顶级的邪魂师之一。九十八级超级斗罗，足以碾压任何一个封号斗罗以下的存在。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六环魂帝，即便有着极致之冰和亡灵魔法的加持，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如同蝼蚁一般。

“教主。”血煞组四人齐齐跪下，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钟离乌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霍雨浩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霍雨浩看不懂的……狂热？

“亡灵魔法。”钟离乌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是亡灵魔法……多少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了……”他从空中落下，一步步走向霍雨浩。随着他的靠近，那些怨灵的哀嚎声越来越清晰，霍雨浩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本能地被压制。

“放开他。”钟离乌对鲁耿耿说。

鲁耿耿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松了手。霍雨浩跌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谷宇的血咒还在生效，那些冰冷的蛇已经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钟离乌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脸。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就像死人一样。霍雨浩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轻声说：“要杀就杀。”

钟离乌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慈祥：“杀你？不不不，孩子，你误会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话，“你知道吗？你的亡灵魔法，和我圣灵教的传承同出一源。你本该是我们的人，是那些所谓的正道把你抢走了。现在，我来带你回去。”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讽刺：“你当我三岁小孩？”

钟离乌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你会明白的。”他站起身，对四人说，“你们做得很好，回去领赏。”然后他重新看向霍雨浩，眼神变得幽深，“现在，孩子，睡一觉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死神魔傀抬起了手中的镰刀。

霍雨浩拼命想要反抗，想要发动精神冲击，想要召唤冰帝，想要做任何事。但血咒封住了他的魂力，亡灵魔法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镰刀落下，看着无数怨灵涌入自己的识海，看着记忆——那些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记忆——被一片片撕裂、吞噬。

王东的笑脸。

贝贝师兄的教导。

海神阁的灯光。

史莱克学院的日子。

全部，全部，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霍雨浩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钟离乌在他耳边轻声说：“从今以后，你叫灵冰。你是我圣灵教的圣子，是万人之上，是我最珍贵的弟子。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霍雨浩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幔是深紫色的，绣着金色的符文，房间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侍从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圣子大人！您终于醒了！我这就去禀报教主！”

圣子大人？

他在叫谁？

侍从已经跑出去了，霍雨浩——不，现在应该叫灵冰了——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曾经用这双手做过什么。他环顾四周，看见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些诡异的图腾，看见桌上摆着的精致糕点。

糕点。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于是他下床，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他冰冷的心脏忽然有了一点点温度。好吃。他想。然后他又拿起一块，慢慢吃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钟离乌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个刚刚失去所有记忆的少年，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糕点，神情淡漠得像一座冰雕。钟离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没有哭闹，没有崩溃，这样的心性，才是他想要的圣子。

“灵冰。”他开口。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是谁？”

“我是你的师父，钟离乌。圣灵教的教主。”钟离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你叫灵冰，是我亲自册封的圣子。从今以后，你就在圣灵教生活，这里就是你的家。”

灵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以前是谁？”

钟离乌笑了，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深不可测的意味：“以前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你只需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灵冰，是我钟离乌的弟子，是圣灵教的圣子。其他的，都不必去想。”

灵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钟离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平静地接受。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反抗的手段，但对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像接受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钟离乌试探道。

灵冰想了想，问：“这点心，以后还有吗？”

钟离乌愣住。

灵冰看着他，眼神认真：“挺好吃的。”

钟离乌忽然笑了，笑得开怀，笑得连门外的侍从都吓了一跳。他伸手揉了揉灵冰的头，那动作竟有几分宠溺：“有，只要你想要，什么都有。”

灵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糕点，继续吃着。钟离乌看着他，眼中满是满意。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平静接受一切的少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他的师父说“以前不重要”，那说明以前确实有什么。他的师父让他“不必去想”，那说明那些事，他应该去想。

但这些念头，他没有露出分毫。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点心，像一个真正的、乖巧的新生圣子。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圣灵教的钟声响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也宣告着，一个叫霍雨浩的少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