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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

鸟木印

清晨六点,江承舟在主宅三楼的阳台上,看着晨雾漫过花园,漫过远处的树梢,最后将整座城市吞没。

他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夜的一切——沈确在车上听着他表白时震惊的眼神,那个轻如羽毛的吻,那句“送我上楼吧,我累了”,以及最后,卧室门合拢时那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一场没有结局的戏,在最高潮时戛然而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江承舟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能听到他停在几步之外、不再靠近的脚步。晨雾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早。”沈确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半个月来的每一天,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承舟缓缓转过身。

沈确站在阳台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看不出宿醉的痕迹,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暴露了他或许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平静。站姿很平静。一切都平静得让江承舟怀疑,昨夜那个吻,那场表白,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早。”江承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头疼吗?”

“还好。”沈确说,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城市,“昨晚……谢谢。”

“不用。”

又是沉默。

晨雾无声流淌,远处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主宅里很安静,佣人们还没开始忙碌,整座宅邸像还在沉睡。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江承舟。”沈确忽然开口。

江承舟的心脏重重一跳。他转过头,看向沈确。

沈确没有看他,依然看着远方,侧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昨晚的事,”沈确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就当没发生过吧。”

晨风拂过,带着雾气湿润的凉意。江承舟盯着沈确的侧脸,盯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那张说出这句话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沈确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昨晚…我也喝多了。”沈确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酒精会让人说胡话,做错事。所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你,对我,都好。”

江承舟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他盯着沈确,盯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盯着那张说着这些话的、冷静得可怕的脸。“酒精会让人说胡话,”他重复,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发颤,“所以你觉得昨晚我说喜欢你是胡话,你那个吻是胡话,一切都只是……酒精作祟?”

沈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恢复平静。“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忘了吧。”

忘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江承舟心里。他想起昨夜在车上,沈确听着他表白时震惊的眼神,想起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想起沈确靠在他怀里时温热的体温,想起自己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和等待。现在,沈确说,忘了。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像拂去桌上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确,”江承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沈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晨光透过薄雾落进他眼里,将那片深潭照得清澈了些,可江承舟依然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江承舟,”沈确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江承舟的心,“昨晚我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酒醒了,就该回到正轨。你是江家的继承人,我是你父亲的妻子,你的监护人。有些线,不能跨。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当真。”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酒后的话。”

江承舟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那张苍白的、脆弱的、却又说着最残忍话语的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是愤怒,是痛楚,是荒谬,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对你来说,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酒精作祟?”

沈确沉默了几秒。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出晃动的阴影。“是。”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江承舟笑了。那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自嘲的悲凉。“好。”他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准备离开阳台。

“江承舟。”沈确叫住他。

江承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是江少,我是沈确。你父亲的妻子,你的监护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江承舟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沈确。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沈确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灰白的雾气中静静燃烧。

“沈确,”江承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昨天去接你。”

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承舟,没有说话。

“如果昨晚我没去,”江承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就不会知道,原来我喜欢的人,是个连承认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沈确的脸色白了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江承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刺骨,“既然你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如你所愿。从今天起,你是沈确,江震霆的妻子,我的监护人。我是江承舟,江家的继承人,你的被监护人。除此之外——”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阳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阳台上只剩下沈确一个人。晨雾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模糊了身形,也模糊了表情。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个吻的触感。很轻,很短暂,像一场梦。可那里面包含的情感,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沈确缓缓闭上眼,靠在栏杆上。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和这座城市苏醒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晨雾中,像个迷路的人,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归途。而那句“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像一道冰冷的判决,在晨雾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上午十点,科芯科技,总裁办公室。

江承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蚁的车流和渺小的人影。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可这一切都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冰冷。

“江总,”助理敲门进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您要的,关于‘星核算法’原始团队的所有资料。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江承舟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很厚。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名字上——顾言,苏晚,陈建国,李维,张国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介绍,和那个刺眼的、统一的标注:已故。

“死因呢?”江承舟问,声音很平静。

“大部分是意外。”助理小心地说,“车祸,溺水,实验室事故,自焚……时间跨度从2001年到2004年。看起来很合理,但……”

“但太巧了。”江承舟接上他的话,指尖在“顾言”这个名字上轻轻敲击,“五个人,四年内,全部意外身亡。而他们共同研发的‘星核算法’,最终专利,全部归到了我父亲名下。”

助理低下头,没敢接话。

“继续查。”江承舟合上文件,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详细生平,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言”和“苏晚”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这一对。他们的儿子,当年到现在……也该二十八岁了。”

助理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江承舟,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江总,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江承舟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只需要去查。用最隐秘的方式,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我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无论死活。”

“是。”助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承舟叫住他。

助理回过头。

“这件事,”江承舟看着他,一字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沈确。”

空气凝固了一瞬。助理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郑重地点头:“明白。”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江承舟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仰起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确的脸。沈确平静的眼神,沈确苍白的唇,沈确说“就当没发生过”时那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也想起更久以前——沈确第一次踏进江家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恨意。沈确对葡萄的执念。沈确过于干净的背景。李副总留下的那张三人合影,和那句“葡萄是甜的,但酿酒的人手上有血”。

如果沈确是顾言和苏晚的儿子……如果他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那他接近江家,接近父亲,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报仇?夺回家产?还是……别的什么?

江承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刺眼的阳光上。光线很亮,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真相。需要弄清楚,沈确到底是谁,他来江家到底想做什么。哪怕那个真相,可能会将他,也将沈确,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必须知道。因为有些事,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就像他对沈确的感情。就像昨夜那场表白。就像今晨阳台上的决裂。都开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可江承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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