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后,江承舟与沈确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冷战。
不是刻意回避,也不是赌气沉默,而是一层冰封般的疏离。两人仍同住一屋,同桌吃饭,照常商议科芯公事,可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都隔着厚冰。
江承舟不再看沈确,不是故意,是真的视而不见。目光总从他身上掠过,落向远处,声音平静得像对着陌生人。
“文件需要签字。”
“嗯。”
“星海案进展。”
“放那。”
“父亲让你今晚过去。”
“知道了。”
简洁、疏离,礼貌得如同不熟的同事。
沈确也不曾主动。他不再进江承舟的书房,不再等他下班,不再过问他的三餐。依旧去花房陪江震霆,泡茶、修剪花草,可每当江承舟经过,他只留给门一个挺直沉默的背影。
主宅佣人都察觉到低气压,走路轻、说话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座华丽宅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唯有江震霆依旧平静,照常饮食休憩、在花房看书,偶尔瞥一眼沉默的儿子与安静的沈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半个月后午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花店。
江承舟来取预定的白菊——母亲忌日将近,他每年都来这家三十年的老店。老板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将花递出:“江先生,花都包好了。”
“谢谢。”他接过素雅花束,花瓣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泛着脆弱光泽。
转身欲走,江承舟却在门口顿住。
沈确站在对面花架前,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向日葵。鲜亮的黄在阳光下刺眼,他穿浅灰针织衫,发丝微乱,侧脸被窗光衬得格外安静。
江承舟的心脏骤停一拍。
半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江家之外相遇。没有冰冷墙壁,没有沉默佣人,没有江震霆的目光,只有小店、暖阳与满室花香。
可冰层依旧横亘。
他攥紧花束,想转身装作未见,脚步却像生了根。沈确似有察觉,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凝固。
沈确面上无波,眼神平静,可江承舟分明看见他瞳孔微缩,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两人隔着花架相望,中间是玫瑰、百合、向日葵,是半个月的沉默,是那一记耳光,是那个带血的吻,是那句“我是你父亲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老板,”沈确先移开视线,“我要的向日葵包好了吗?”
“好了!”老太太抱出一大束,淡黄牛皮纸配墨绿丝带,“今早刚到,开得最好。”
沈确接过,低头轻嗅,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香。”
“是送给重要的人吧?”
沈确顿了顿,点头:“嗯,一个朋友。他今天有好事。”
江承舟呼吸一滞。
朋友。好事。
他瞬间想到季然——那个浅亚麻色头发、花衬衫、在酒吧里肆意调侃他们的男人。想到沈确与他熟稔亲近,又想到那晚沈确穿着自己的衬衫,靠在怀里的温度。
而此刻,沈确抱着灿烂向日葵,要去送给季然庆祝。
江承舟指节攥得发白,花茎刺扎进掌心,细微痛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是嫉妒吗?他不清楚,只知道那团火越烧越旺。
“付过了?”
“早上就付了。”沈确抱花转身,经过江承舟身边时微顿,目光落在白菊上,“江少也来买花?”语气平常得像问天气。
江承舟喉结滚动,想说这是给母亲的,想问他送给谁,最终只干涩点头:“嗯。”
沈确颔首,不再多问,朝门口走去。
暖阳从门涌进,将他裹在金色光晕里,怀里向日葵亮得灼眼。
江承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确。”
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什么好事?”江承舟声音发紧,“值得专门买花庆祝?”
沈确沉默几秒,侧过身,阳光染亮他的睫毛:“季然。”他声音平静,“他的新珠宝设计拿了大奖,今晚庆功宴。”
江承舟心脏被狠狠攥紧,想说恭喜,想说替我带话,最终只沙哑道:“是吗,那恭喜他。”
沈确看了他几秒,眼底微光一闪即逝:“谢谢。”说完拉开门离去,风铃清脆作响,在暖阳里格外寂寞。
江承舟僵在原地,看着沈确穿过马路,坐进季然的车。季然笑着开口,沈确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淡却真实。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里白菊沉重,水珠在阳光下像泪。老太太上前轻声询问,他只摇头:“没事。”
抱花走出花店,阳光温暖,他却浑身发冷。手机震动,助理提醒晚间董事会议,他未回复,将花放在副驾,静坐许久,眼前反复浮现的,只有沈确抱花离去的背影与那个温柔的笑。
半个月冷战,半个月疏离,半个月假装不在乎。
可刚刚在花店,看见沈确抱花要去送别人的那一刻,他心里冰封的防线,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
有些东西,从缝隙里汹涌而出,再也压不住。
晚上八点,江家主宅。
江承舟开完董事会归来,客厅只亮一盏落地灯。江震霆已睡,佣人也已歇息,宅邸空寂如城。
他脱下西装,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晃着冰块,清脆作响。手机亮起工作邮件,他一眼扫过,未点开,脑海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仰头饮尽烈酒,灼烫压不住心头烦躁。他忍不住想,沈确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庆功宴上,是不是在笑,是不是……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却清晰无比。怎么可能,他们之间隔着耳光、强吻、那句身份宣言,还有半个月冷战,以及那束送给别人的向日葵。
手机再次震动,来电显示——季然。
江承舟盯着屏幕几秒,按下接听:“喂?”
季然的声音带着喧闹背景:“江少,没打扰吧?沈确喝多了,不肯回江家,我送他去你公寓行吗?”
江承舟心脏重重一跳:“他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就说不想回去。你那公寓他住过,应该能接受。”
江承舟沉默许久,久到季然试探出声,他才沉声道:“地址发我,我去接。”
“我送过去就好——”
“地址发我。”语气不容置疑。
季然报出会所地址,江承舟道了谢,挂电话拿上车钥匙与外套,大步出门。
夜风微凉,他驱车驶入夜色,不清楚自己为何一定要去接那个冷战半月、今日还为别人庆功、此刻醉酒不肯归家的人。
只知道听见沈确喝多、不愿回江家的那一刻,他心头发慌,那团火烧得更烈。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街灯拖出流光,像一场迷离的梦。
江承舟清楚,有些梦一旦开始,便再也醒不过来。
就像他对沈确的感情,就像这场以冷战开场、注定在今夜落幕的纠缠。
前方夜色正浓。
有些情愫,正在黑暗中,悄然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