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酒吧隐匿在老城区的一条岔路尽头,门头是块不起眼的暗蓝色霓虹灯牌。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喧嚣的音浪与混杂着酒精、香水、雪茄的气息瞬间将人吞没。
江承舟穿过光影摇曳的舞池和人头攒动的卡座区,目光锐利地扫视。最终,在深处一个半环形丝绒卡座的阴影里,他看到了沈确。
沈确陷在深红色的沙发里,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纽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隐约的胸膛线条。袖口胡乱卷到手肘,左臂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不甚明显。他手里端着一杯近乎满溢的琥珀色液体,冰球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侧着头,正听旁边一个穿着扎眼印花衬衫、染着浅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说话。那男人手舞足蹈,显然已醉得不轻。沈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白天松懈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放任自流的疲惫。
江承舟走近时,沈恰巧抬眼。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和飘浮的烟雾,准确地落在他身上。沈确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模糊,介于认命和自嘲之间。
“来了。”沈确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些,但依然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微哑。他往沙发里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江承舟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很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几乎肌肤相贴。沈确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被浓烈的威士忌酒气覆盖,但靠得如此之近,江承舟还是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干净味道。
“这位是?”江承舟看向那个花衬衫男人,语气平淡。
“季然,我朋友。”沈确介绍,声音懒洋洋的,“季然,江承舟。”
季然眯起醉眼,毫不客气地将江承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赤裸裸地带着评估和玩味。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差点打翻面前的酒杯:
“我靠!沈确你可以啊!真他妈敢!这才结婚几天?这就忍不住出来找乐子了?”他凑近沈确,挤眉弄眼,声音大到周围几桌都有人侧目,“还一找就找个这么极品的!这脸,这身材,这气质……你小子眼光毒啊!怎么,江老头满足不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确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看江承舟,只是垂着眼,盯着杯中缓慢融化的冰球。
江承舟也没动。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臂随意搭在两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季然那张因醉酒而兴奋发红的脸上,然后,又慢慢转向沈确紧绷的侧脸。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两人靠得更近了些,手臂几乎贴着沈确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衬衫,他能感觉到沈确皮肤传来的微凉,和肌肉瞬间的僵硬。
“听见没?”沈确忽然侧过头,看向江承舟。酒吧迷离的彩色光线滑过他的脸颊,落进他眼中,让那双平日沉静如潭的眸子,漾起一种近乎危险的波光。“他说你是我包养的小男朋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刻意的挑衅,热气混杂着威士忌的味道,轻轻拂过江承舟的耳廓。
江承舟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破碎凌乱的灯光,和对方瞳孔深处那些涌动却未曾言明的情绪。
“是吗。”江承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嘈杂的音乐中却异常清晰。他身体微微前倾,更逼近沈确,几乎是一个将人笼罩的姿势。“那沈先生打算出什么价码?我可不便宜。”
他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谈论公事般的冷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这昏暗角落的空气陡然升温。
沈确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显然没料到江承舟会这样回应,会顺着这个荒谬又危险的戏谑往下走。
季然在一旁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哇噢!有脾气!我喜欢!沈确你赶紧开价,这种级别的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沈确没理季然的鼓噪。他只是看着江承舟,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狩猎般的审视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也让某些白日里牢牢锁死的闸门,松动了一丝缝隙。
“出价?”沈确重复,声音更哑了。他也向前倾身,两人鼻尖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虚虚地、若有似无地拂过江承舟西装外套的领口边缘,动作轻佻又暧昧。“江少这样的人……我怕是出不起。”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威士忌杯壁的湿气,那一点触碰转瞬即逝,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
江承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躲闪,反而抬手,精准地握住了沈确那只即将收回的手腕。
皮肤相触。沈确的手腕很细,骨感分明,脉搏在江承舟的掌下急促地跳动。
“出不起钱,”江承舟盯着他的眼睛,拇指似是不经意地摩挲过他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可以用别的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话语里的暗示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确眼中激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惊愕,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狼狈,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明了的悸动。
季然醉眼朦胧,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和交握的手腕,顿时怪叫起来:“哟!这就上手了?沈确你行啊!进展神速!”
沈确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想要抽回手。但江承舟握得很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任由江承舟握着,只是偏过头,避开了对方过于灼人的视线,耳根却悄然漫上一丝可疑的薄红。
“季然,你喝多了。”沈确对朋友说,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该回去了。”
“回什么回!夜生活才刚开始!”季然嚷嚷着,又要去拿酒瓶。
江承舟适时松开了沈确的手腕,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卡座投下一片阴影。“你朋友住哪?我让司机送他。”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果断,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暧昧对话从未发生。沈确报了个地址,江承舟拿出手机简短吩咐了几句。
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拖曳出迷离的光带,像融化的糖果。出租车后座空间逼仄,沈确几乎整个人靠在江承舟身上。
他彻底醉了。
从酒吧到上车这段路,是江承舟半扶半抱将他弄进车里的。沈确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身体软得没有骨头,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江承舟肩上。温热的呼吸混杂着威士忌的醇香,一下下喷在江承舟颈侧,烫得惊人。
“师傅,去滨江壹号。”江承舟报出自己那套顶层公寓的地址,手臂稳稳环住沈确下滑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按下计价器。深夜,两个相貌出众的男人,一个醉得不省人事——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
车子驶入主路,轻微的颠簸让沈确不舒服地哼了一声,额头在江承舟肩窝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侧脸就贴在江承舟下颌边,皮肤温热,呼吸潮热,睫毛偶尔扫过江承舟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江承舟僵着身体,保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他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质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确腰侧柔韧的肌肉线条,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衬衫下摆因为动作卷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内白得晃眼。
他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冷……”沈确忽然含糊地嘟囔,身体无意识地又往江承舟怀里缩了缩,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像个寻求热源的孩童。
江承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展开,轻轻盖在沈确身上。动作间,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沈确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细腻温热,脉搏在他指尖下规律地跳动。
沈确似乎觉得舒服了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张脸都埋进了江承舟颈间。鼻尖蹭过喉结,温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皮肤。
江承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车厢内空气稀薄。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收音机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女声沙哑地吟唱着关于爱情与别离。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怀里这个人温热的躯体、紊乱的呼吸、和那似有若无的触碰,被无限放大。
江承舟垂眸,看着沈确近在咫尺的侧脸。醉意让他平日里紧绷的线条完全放松,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微微张着,泛着湿润的水光。那枚铂金婚戒在他搭在江承舟腿上的左手上,随着车行微微晃动,反射着窗外掠过的流光。
像一道无声的禁令,又像一个诱人的悖论。
江承舟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触碰到那枚戒指,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他转而抬起手,极其克制地,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掉了沈确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却将脸更往他颈窝深处埋去,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声音太轻,被引擎声和音乐盖过。但江承舟离得足够近,他听清了。
沈确叫的是:“……妈妈。”
不是“母亲”,不是正式称呼,而是孩子般依赖的、带着委屈和痛苦的——“妈妈”。
那一声呓语,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承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环在沈确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人更牢固地圈进怀里。
他想起了那张三人合影,想起了那个叫苏晚的温婉女子,想起了李副总那句“葡萄很甜,酿酒的人却再也尝不到了”。
这个浑身是谜、带着目的接近他、可能是来毁灭一切的男人,在彻底卸下心防的醉意里,流露出的竟是这样深切的、孩子般的痛苦。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沈确的身体因惯性微微倾斜,江承舟下意识地护住他的头,掌心托住他的后脑。沈确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干净的清香,蹭在他掌心,痒意一路蔓延到心尖。
就在这时,沈确忽然动了动,半梦半醒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江承舟脸上。
“……江承舟?”他含糊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江承舟应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
沈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没了白天的疏离和防备,只剩下醉后的纯然和一点点茫然。
“你长得……真好。”沈确慢吞吞地说,抬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江承舟的鼻梁,又滑到嘴唇,“这里,这里……都好看。”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夜风的寒气,触碰却轻柔得像叹息。
江承舟抓住了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沈确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别闹。”江承舟低声说,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确歪了歪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用力,试图抽回手,嘴里含糊地抱怨:“……戒指,硌。”
江承舟低头,看到那枚铂金婚戒确实硌在两人掌心之间。他松开手,沈确立刻将左手藏到身后,像个护食的孩子,嘴里嘟囔:“我的……不能丢……”
“没人要丢你的。”江承舟无奈,心底却因为沈确对那枚戒指下意识的保护而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他重新将沈确揽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睡吧,快到了。”
沈确似乎听进去了,乖乖地不再乱动,重新将脸埋进他肩窝。只是这次,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揪住了江承舟衬衫的前襟,抓得紧紧的,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江承舟低头,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衣服的手,看着沈确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耳廓,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车窗上倒映着他们依偎的身影,模糊而暧昧。
司机从后视镜又瞥了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了然的笑意,很快又移开。
江承舟不在乎。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稳稳地环着怀里的人,在这辆行驶于深夜都市的出租车里,在这短暂而隐秘的时空里,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片陌生的、温暖的、带着酒气和脆弱的气息中。
他知道,天亮之后,醉意会散去,面具会重新戴上,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秘密、仇恨、算计,会再次成为无法逾越的高墙。
但至少此刻,沈确在他怀里,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暂时属于他的。
车子缓缓停下。滨江壹号到了。
江承舟付了钱,小心地将沈确扶出出租车。夜风一吹,沈确打了个寒噤,更紧地往他怀里缩。
“冷……”他又嘟囔。
江承舟将他拦腰抱起——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沈确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骨架纤细,抱在怀里并不费力。
沈确似乎被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承舟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好暖。”他含糊地说,然后又安心地闭上眼,手臂环住了江承舟的脖子。
江承舟的身体再次僵住。那一下轻蹭,像小猫的撒娇,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内心某个极其柔软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却吹不散胸膛里那股陌生的燥热。
他抱着沈确,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公寓大楼。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照亮前路。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温顺地依偎着他。
而江承舟的心,却在寂静的深夜里,跳得如同擂鼓。
他知道,有些界限,在今夜,被悄无声息地跨过了。
不是身体上的——尽管拥抱、依偎、触碰都已发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
那东西叫心动。
而他对此,毫无防备,也无力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