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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鸟木印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科芯科技顶层的弧形会议室里,空气紧绷如弦。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阴云下沉默延伸。江承舟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敲击。技术总监正在汇报5纳米制程的风险评估,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却没能完全抓住他的注意力。

他的余光瞥向角落的古典座钟。

还有四分钟。

“江总,关于流片的温度补偿方案……”技术总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承舟抬了抬手,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下午我要看到详细的测试报告。现在,说星海并购案的进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几位高管交换了眼色——今天的江总格外没有耐心。

财务总监清了清嗓子,调出新页面:“星海方面对独立运营权的要求比预期更坚决,他们提出——”

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只有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沈确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铁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剪裁完美贴合身形。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没系领带,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个纤薄的平板,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颗深紫色的葡萄——正是早餐时的那种。

“抱歉,”沈确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如石子入水,“我迟到了。”

他说的是“迟到”,而不是“打扰”。仿佛他本就该列席,本就该坐在这里。

江承舟抬起眼,目光掠过沈确手中那颗葡萄,最终定格在他脸上。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沈确身后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继续。”江承舟收回视线,对财务总监抬了抬下巴。

财务总监的声音有些卡顿。沈确却已从容走进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轻响。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江承舟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副总的。但他没有走向那里。

他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江承舟正对面的位置停下,拉开了椅子。

皮质椅面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呻吟。

沈确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那颗葡萄则被他轻轻搁在平板旁,像某种无声的宣言。深紫色的果实在水晶会议桌上格外醒目,表面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星海的独立运营权要求,”沈确忽然开口,打断了财务总监磕磕绊绊的汇报,“在第三版尽职调查报告的第47页,有模糊提及。但当时只标注为‘次要条款’。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众人。

“而现在,这个‘次要条款’变成了谈判的核心障碍。”沈确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江承舟,“我想知道,从次要到核心,这个转变发生在哪个时间点?是李副总突发疾病之前,还是之后?”

会议室陷入死寂。

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江承舟看着沈确,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那颗放在桌面上的葡萄——它像一枚不合时宜的、却又精准投放的炸弹。

“李副总的事情,和并购条款的变更,有什么必然联系?”江承舟缓缓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也许没有。”沈确拿起那颗葡萄,在指尖轻轻转动。水珠沾湿他的指腹,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也许有。在商业世界里,巧合往往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尤其是在江老先生也‘巧合’地病倒之后。科芯科技的核心项目接连遭遇意外,这让我不得不思考——”沈确将葡萄放回桌面,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我们是在谈判,还是在被人设局?”

“我们?”江承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沈确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根据江老先生签署的授权文件,在星海案上,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你的损失,就是我的损失。”

他说“利益共同体”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江承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个人,在公开场合宣示他们的捆绑。

“所以沈先生的建议是?”江承舟靠回椅背,双臂环抱。

“暂停谈判。”沈确说得干脆利落,“直到我们搞清楚,李副总的病历、星海的条款变更,以及江老先生的病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暂停的代价是每天三百万美元的违约金。”

“继续推进的代价,可能是整个科芯科技。”沈确的声音冷了下来,“江总,账应该不难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江承舟盯着沈确,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盯着他指尖残留的葡萄汁液在水晶桌面上留下的淡淡水痕。这个人在威胁他,在用最专业的方式,行使父亲赋予的权力。

“如果我说不呢?”江承舟轻声问。

沈确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他站起身,绕过长桌,一步一步走向江承舟。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江承舟的椅子旁停下,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江承舟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距离近到江承舟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气。

“那么,”沈确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过江承舟的耳廓,“我会行使我的‘共同签字权’,单方面否决继续谈判的提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父亲给我的权限,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江承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偏头避开沈确的靠近。他只是抬起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色眼睛。

“你在威胁我。”他说,语气平静。

“不。”沈确的视线落在江承舟的喉结上,看着它因为说话而轻轻滑动,“我是在提醒你。在这场游戏里,孤军奋战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对上江承舟的眼睛。

“你可以讨厌我,可以防备我,甚至可以……恨我。”沈确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冰冷刺骨,“但你不能否认,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而这条船,正在漏水。”

江承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沈确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那股冷冽香气下隐约的、属于葡萄的甜腻余韵。

“所以呢?”江承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想当那个补船的人?”

“我想当那个掌舵的人。”沈确纠正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至少,在你父亲回来之前。”

他的手指离江承舟的肩膀只有寸许距离。有那么一瞬间,江承舟以为他会碰上来——但沈确没有。他收回了手,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突如其来的空荡感,让江承舟竟有些不适。

“下午三点,”沈确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得像刚结束一场舞会,“我要看到李副总病发前一个月的所有工作记录。包括加密邮件、私人通讯、以及他团队每个人的背景审查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的办公室。我们一起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颗葡萄被他遗忘在会议桌上,像一枚紫色的、沉默的印章。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几秒钟的死寂后,财务总监才敢小声开口:“江总,那星海那边……”

“暂停。”江承舟说,目光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可是违约金——”

“我说,暂停。”江承舟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在沈确刚才坐过的位置停下。椅子还留有余温,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木质香。

江承舟低头,看着桌上那颗葡萄。

它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桌面上,深紫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碰果皮——冰凉,湿润,带着晨露的气息。

然后他拿起那颗葡萄,握在手心。

果实被体温包裹,渐渐褪去冰凉。江承舟收紧手指,感受着果实在掌心微微变形的触感。汁液似乎要渗出来,粘腻地贴着他的皮肤。

“散会。”他说,没有回头。

高管们如蒙大赦,匆匆收拾文件离开。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承舟一人。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颗被握得有些发皱的葡萄。然后,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在窗外渐起的乌云下,他将葡萄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甜腻的汁液在口腔迸开。和早晨一样的品种,一样的甜度。

但这一次,滋味完全不同。

江承舟缓慢地咀嚼,吞咽。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李副总的事,深挖。”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还有,查查沈确今天早上在哪儿吃的早餐,见了什么人,为什么……他身上会有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香水味道。”

电话那头的人愣住了:“您母亲的……”

“对。”江承舟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际,“那款香水,二十年前就停产了。”

他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一下,两下。

沈确。

母亲,葡萄,香水。

还有李副总突然的病,星海诡异的条款,父亲恰到好处的“倒下”。

所有碎片在脑中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隐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江承舟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试探。

下午三点。

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推开。

沈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档案盒。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资料齐了。”他将档案盒放在江承舟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承舟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掠过沈确被衬衫包裹的腰线,掠过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坐。”江承舟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确没有坐。他绕过办公桌,来到江承舟身边,俯身看向他面前的电脑屏幕。

“从哪儿开始?”他问,声音很近。

太近了。江承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股冷冽的木质香,但此刻混合着纸张和陈年油墨的味道。还有……极淡的,属于沈确皮肤本身的味道。

“邮件。”江承舟移动鼠标,点开加密文件夹,“李副总病发前一周的所有往来邮件。”

沈确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了江承舟握着鼠标的手上。

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冷的手背。江承舟的动作僵住了。

“等等。”沈确说,指尖在江承舟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先看这个。”

他的另一只手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医疗记录,但被荧光笔标记的地方,不是心肌梗塞的诊断,而是一行小字:

【患者自述:近一个月持续头痛,疑似长期接触某类化学物质后遗症。】

沈确的手指还覆在江承舟手背上,没有移开。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滚烫得不合时宜。

“李副总的办公室里,”沈确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一盆很漂亮的兰花。你见过吗?”

江承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见过。那是一盆珍稀的蝴蝶兰,摆在李副总办公桌的角落,开了整整三个月。

“兰花的培养土里,”沈确继续说,指尖在江承舟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检测出了微量的有机磷化合物。长期接触,会导致头痛、眩晕,严重时……诱发心血管疾病。”

江承舟猛地转头,看向沈确。

他们的脸靠得太近了。近到江承舟能看清沈确瞳孔里细小的纹路,能看清他眼睫垂下的阴影,能看清他唇上极淡的、自然的血色。

“你什么时候……”江承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今天上午。”沈确终于移开了手,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在你开会的时候,我去了李副总的办公室。那盆花还在。”

他直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点点土壤样本。

“已经送去化验了。明天出结果。”沈确将证物袋放在桌上,与那份医疗记录并列,“但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开始想——谁有能力在李副总的办公室里放一盆有毒的兰花?谁又最希望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点‘意外’?”

江承舟盯着那袋土壤,脑中飞速运转。

李副总负责星海并购案的所有技术尽职调查。如果他倒下,项目必然延迟。而延迟,就意味着谈判筹码的丧失,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这个并购案顺利推进。

“星海那边有内鬼。”江承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或者,”沈确纠正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这边有内鬼。”

“我们?”江承舟抬眼看他。

沈确笑了。这次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冰冷得像冬夜的霜。

“我说过,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江承舟的椅子扶手上,再次将年轻人困在自己的气息里,“有人想搞垮科芯,想搞垮你。而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唇几乎要碰到江承舟的耳廓。

“——我还没玩够呢。这艘船,可不能现在就沉。”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继续看邮件吧。”沈确走向对面的椅子,终于坐下,“我们得在船沉之前,把漏水的地方都找出来。”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雷声紧随其后,轰鸣着滚过城市上空。

暴雨要来了。

而在暴雨来临之前,船舱里的两个人,必须学会在颠簸中……抓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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