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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编织的美梦

未安息的灰烬

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天,汐音穿上了人生中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服。那是一件浅紫色的小裙子,面料柔软得像云朵,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领口和袖口都做了精致的褶皱处理,是庄园主特意为她准备的。他还亲手给她戴上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系在她还留着柔软碎发的头上,轻轻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好看,像小天使一样。”

汐音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原本灰扑扑、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浅紫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头上的蝴蝶结干净又可爱。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布料,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暖——这不是梦,这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她坐上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垫,坐上去柔软又舒服,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花香。车厢壁上挂着精致的小挂钩,角落放着一篮包装精致的糖果和小点心,一切都细致得让她不敢随意触碰。汐音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自己弄脏了这里的一切。

马车缓缓行驶,离开了破旧拥挤的孤儿院,离开了狭窄阴暗的巷弄,朝着郊外的方向而去。汐音悄悄掀开一点点窗帘,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宽阔平坦的马路,高大茂盛的树木,一片片盛开的花田,还有远处造型漂亮的房屋,都让她觉得新奇又不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这么漂亮。

身边的庄园主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他见她一直紧张地攥着衣角,便伸手递过来一块包装精致的奶糖,声音轻柔:“别怕,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汐音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嫌弃,没有冷漠,没有像孤儿院其他人一样的漠视,只有满满的温柔。她犹豫了很久,才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接过了那块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那是她长这么大,除了嬷嬷冰冷的触碰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别人的暖意。

她低下头,慢慢剥开糖纸,将奶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温柔地填满了她空荡荡的口腔。那是她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甜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庄园门前。

汐音掀开窗帘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是一座宛如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庄园,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哥特式的尖顶直插云霄,雕花的铁栅栏围着大片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紫的、蓝的、粉的、白的,随风摇曳,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从大门延伸至别墅门口,路边立着精致的石雕路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切都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这不是她想象中简单的“家”,这是伊甸园,是人间仙境,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地方。

庄园主牵着她的小手,一步步走进庄园。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小手,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汐音乖乖地跟着他,脚步轻轻,眼睛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好奇。

别墅内部更是奢华得令人窒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的身影,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油画,角落里摆放着精致的摆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高贵与精致。佣人恭敬地站在两旁,低着头,不敢随意抬头打量,整个别墅安静又有序。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庄园主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你可以在这里尽情地玩,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没有人会再欺负你,没有人会再抛弃你。你会有新衣服,有吃不完的点心,有温暖的房间,还有属于你自己的小花园。”

家。

温暖。

不被抛弃。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汐音灰暗狭小的世界。

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不是孤独,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喜悦与安心。她终于有家了,终于不用再睡冰冷的木板床,不用再吃干硬的黑面包,不用再缩在角落里被人无视,不用再看着别人被领养而自己独自难过。

她有亲人了。

庄园主给她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卧室,房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又温柔。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柔软的大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几个可爱的玩偶,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小裙子,书桌上摆着崭新的书本和画笔,甚至还有一个专门放零食和糖果的小柜子。

汐音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眼眶一直红红的。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属于她的。

“喜欢吗?”庄园主站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汐音用力点头,声音细弱却带着哽咽:“喜……喜欢……”

“喜欢就好。”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小天地,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喜欢的事。”

那段日子,是汐音短暂一生中,唯一一段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每天清晨,她会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温暖又舒服。床头永远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衣柜里的裙子多到她穿不过来。佣人会准时送来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牛奶、香甜的面包、软糯的糕点,都是她以前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会跑到花园里,追着蝴蝶跑,蹲在花丛中看盛开的花朵,摘下最美的那一朵,小心翼翼地插在庄园主书房的花瓶里。花园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苑花,深紫与浅蓝交织在一起,美得让她移不开眼。她站在花田中,看着那片绚烂的色彩,悄悄把“紫苑蓝”加在了自己的名字前。

从此,她有了完整的名字——紫苑蓝·汐音。

庄园主会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礼仪,教她认识花草,教她认识这个世界的美好。他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从来不会呵斥她,哪怕她学得很慢、做得不好,他也只会温柔地鼓励她。他会在她害怕打雷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他会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散步,给她讲有趣的故事;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亲自守在她身边,照顾她;会在她露出一点点笑容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湖水。

汐音把他当成了天神,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她每天跟在他身后,像一只乖巧温顺的小尾巴,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会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糖果留给他,会把自己画得最好看的画送给他,会用最稚嫩的语气说:“先生,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

她以为,自己终于被世界捡起来了,终于摆脱了过去所有的黑暗与痛苦,终于可以拥有一段安稳幸福的人生。她以为,这座庄园会是她永远的避风港,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会是她一生的依靠。

她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信任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依赖、所有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身上。她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他最乖巧、最听话的孩子。

只是那时的她还太小,太天真,太容易被温柔蒙蔽双眼。

她不知道,这座看似温暖美好的伊甸园,实则是一座精心伪装的牢笼;眼前这个温柔慈爱的男人,实则是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些看似美好的时光,不过是恶魔为了骗取她的信任,精心编织的一场漫长骗局。

庄园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有很多她从未去过的角落。庄园主一直温柔地告诉她,别墅里的每一个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去玩,唯独庄园最深处的地下室,绝对不能靠近。

“那里很危险,放着很多破旧杂乱的东西,还有很多锋利的工具,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你。”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答应我,永远不要靠近那里,好不好?”

汐音乖乖地点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不会违背他的话,从来不会去触碰他禁止的东西。她以为,他是真的担心她受伤,是真的在保护她。

她从未想过,那扇紧闭的地下室铁门之后,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藏着怎样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她更不会想到,这份让她无比珍惜的温暖,很快就会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恐怖的真面目。

平静美好的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流淌,汐音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幸福里,越陷越深。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脸上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那是被爱包围着的孩子才有的天真与烂漫。她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温柔的,是美好的,是值得期待的。

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长大成人,直到她永远留在这座温暖的庄园里,永远陪在她最信任的先生身边。

可她忘了,恶魔的耐心,从来都是有限的。

温柔的骗局,终究有被拆穿的那一天。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深夜,所有的美好都被狠狠打碎,地狱的大门,朝着她缓缓敞开。

那天夜里,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汐音睡得不安稳,喉咙干得冒火,她悄悄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想要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别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经睡熟,只有走廊里亮着几盏微弱的壁灯,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显得有些阴森。汐音光着小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吵醒庄园主,生怕破坏了这份安静的美好。

厨房在别墅的东侧,而她的房间在西侧,想要去厨房,必须经过庄园最深处的走廊。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心里只想着快点倒完水回到房间。

就在她快要路过那扇被反复叮嘱不能靠近的地下室铁门时,一阵细微却诡异的声音,突然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家具挪动的声音。

那是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喊,压抑到极致的抽泣,还有一种电流滋滋作响的刺耳噪音,混杂着一个冷静到可怕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朵。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汐音的耳朵里,扎进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她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股莫名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悄无声息地蔓延全身,让她浑身发冷,牙齿微微打颤。

她想起了庄园主反复的叮嘱,想起了那扇永远紧闭的铁门,想起了他严肃又认真的表情。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恐惧。

她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一点点挪动脚步,轻轻凑到铁门的缝隙前,微微眯起眼睛,朝着里面望去。

只一眼。

仅仅一眼。

她心中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幸福、所有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看到了人间地狱。

而这座地狱的主人,正是她无比信任、无比依赖、当成全部依靠的——先生。

温暖的假象被撕碎,残忍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