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月
林晓的书房像一座奖杯博物馆。三面墙被奖状和奖杯覆盖:全国数学奥赛金奖、物理竞赛特等奖、英语演讲冠军……玻璃柜里,奖杯折射出的冷光,将他的脸映得苍白如纸。他坐在书桌前,笔尖在试卷上划出僵直的线条,像一台设计好程序的机器人。
父母从不让他碰手机和游戏。父亲说:“游戏是电子鸦片,会腐蚀你的大脑。”母亲将他的游戏机锁进柜子,钥匙挂在腰间,叮当作响。从小学起,他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的模块:清晨六点起床背单词,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周末填满补习班。每当成绩下滑,母亲便会指着墙上的奖状怒吼:“这些荣誉,都是我们的命,你不学,我们就不活!”
渐渐地,林晓成了别人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同学羡慕他的奖状,却不敢靠近——他的回答问题语调和标准答案一般播报出来;课间休息,大家讨论新出的手游,他沉默地翻书,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有人私下叫他“机器人”,他听见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高三开学那天,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宇。他总在课间偷偷用手机打游戏,甚至大胆地在体育课溜去网吧。班主任发现后,严厉训斥:“你看看林晓!人家是榜样,你呢?”陈宇却昂着头顶嘴:“我又不想当提线木偶!我是人!我要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深深刺入林晓的心。他想起初一那年,自己攒钱买了一款游戏卡。被发现时,父亲将卡折断,碎片扎入掌心,他却不敢哭。从那天起,他不知什么是痛,似乎早已麻木,他亦学会了将情绪封入铁盒,只留一个出口——答题。
月考后的家长会,母亲骄傲地向众人展示林晓的奖状墙。家长们惊叹:“这孩子真自律!”角落里,陈宇的母亲红着眼眶:“我儿子天天就知道玩,没救了……”林晓望着陈宇,突然觉得他像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正是穿着他曾有过的衣服:鲜活的、叛逆的、会为游戏欢呼的男孩。
深夜,林晓失眠了,凝视奖杯柜,月光在玻璃上投下裂痕般的阴影。他想起陈宇被训斥时眼里的光,那是不甘,是倔强,是未被驯服的野性。而自己呢?他奖杯越多,内心越空。终于,他打开抽屉,取出封存已久的游戏机。开机画面闪烁时,他竟像触到禁忌般颤抖,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按下按键。游戏角色的笑声从扬声器溢出,他捂住嘴,喉咙中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那是久违的、属于孩子的笑声。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那夜,林晓盯着试卷,#脑中却浮现陈宇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他怔怔地看着美工刀,抓起在腕上划下一道痕。那种痛似乎麻已经麻木了。林晓看着不断流出的血若有所思,不知他已经和机器人般不会痛了。
决赛当天,林晓交了白卷。走出考场时,阳光灼热,他却感到皮肤在呼吸。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父母颜面扫地,邻居议论纷纷:“书白读了!”他却不在乎。他找到陈宇,两人坐在操场上,看蚂蚁搬运食物。陈宇递给他手机:“玩一局?”林晓接过,指尖生疏却雀跃。游戏里的小人跌跌撞撞,却不断重来,他笑得眼泪渗出,仿佛多年冻土裂开缝隙,涌出春天的溪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