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吗?
聊个屁,本小姐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凯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踌躇了少刻又把对话框里的这行字删除。
三年前,冬。
安莉洁走进办公室的那个下午,凯莉正对着窗外发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她听到敲门声,懒洋洋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你?”凯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我记得我叫的是一位专业记者,不是什么……杂牌实习生。”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刻薄。但她习惯了。在这个行业里,温柔是会被吃掉的。
安莉洁穿着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毛衣边,怀里抱着一个快把她压垮的资料袋。她微微歪了歪头,浅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凯莉,像是没听见那句“杂牌实习生”。
“我不是实习生。”
她把资料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沓稿纸,纸张边缘被裁得整整齐齐,页码用工整的小字标在右上角。
“这是您要我写的采访素材。”
凯莉没接。她盯着安莉洁的睫毛看——那女孩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不像话。
“本小姐不看这些。”
“那您想看什么?”
凯莉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往常她把新人逼哭只需要三句话,今天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个女孩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摸不到底。
“算了。”凯莉把稿纸拽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写的?”
“嗯。”
“为什么来我这里?”凯莉抬起眼,声音仍旧高傲,“以你的水平,《南都周刊》的副刊编辑位子都坐得稳。”
安莉洁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暖气很足,她大衣的肩头化开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外面雪化了沾上的。
“因为您以前写过一篇报道。”她终于开口,“三年前的,地震。”
凯莉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那组报道。那是她当记者时写的最后一篇稿子——不是因为她不想写了,是因为那篇报道发出去后被撤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被改得面目全非。她赌气辞了职,转了行,开始做广告策划,后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她把记者的身份扔得干干净净,像扔掉一件过时的外套。
“那组报道——有什么特别的?”凯莉盯着她,像是在盯一只猎物。
“别人的报道都在写遇难者有多惨。”安莉洁说,浅色的眼睛终于直直看过来,“您没有。”
“您写了一个父亲,地震后还在每天早晨给儿子煮粥,虽然儿子已经不在了。写了废墟旁开了一丛野花,一个女孩每天去浇水,说花开了春天就到了。写了一对老夫妻坐在帐篷前下棋,棋盘缺了两个角,他们说日子还得往下过。”
“您没有讲他们的苦难。”
“您讲的是——他们在苦难里,怎么活。”
凯莉别过脸,看向窗外。霜花化了一些,露出一角灰白的天空。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那篇报道的真相是——她那天喝了酒,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她厌烦了所有媒体都在消费灾难,厌烦了把人的痛苦做成头条流量。她写那些日常,写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坚持,带着点冷笑——你们看啊,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了还要煮粥,还要下棋,还要给花浇水,多么可笑,又多么……
她当时没想完那个词。
安莉洁替她补上了。
“那篇报道让我觉得,”安莉洁的声音很轻,“活着的人,有义务好好活。”
凯莉转回头,盯着桌上那沓稿纸看了很久。纸页边缘被安莉洁裁得太过整齐,整齐到有一种笨拙的郑重。
“好吧。”她说,“本小姐准许你在我这干。”
安莉洁弯了弯眼睛。
那大概是凯莉认识她三年里,见过她唯一一次笑。
……
凯莉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对话框里那行字还没删——【聊个屁,本小姐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安莉洁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样子。驼色大衣,浅蓝色毛衣,裁得过分整齐的稿纸,和那双平静的、干净的、从来不会被她刺伤的眼睛。
安莉洁早就辞职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把工位收拾干净,钥匙放在桌上。
没什么好聊的,不是吗?
人类是一种可笑的生物,循规蹈矩,永远永远活在过去。
即使遭遇灾难,也妄图用以前的生活抹除。
只可惜,她也是人类。
“本小姐有事,比赛你们帮忙收尾。”
“好的,凯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