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手机界面上,通讯录第一位是一个叫呆头鹅的人。
凯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落下,屏幕就亮了。
来电界面弹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呆头鹅三个字居中显示,字体是系统默认的,没有加任何特殊符号或表情。和凯莉给其他人备注的方式完全不同——她给雷狮的备注是“海盗不开船🛥”,给安迷修的是“没马🐴骑士”,给赞德的是“绿菜头🥬”,给紫堂真的是“性冷淡🧊”。只有这个人的备注,干干净净,像一个被反复擦拭过的抽屉,里面只放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凯莉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没按。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她按下了接听。但没开免提。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转盘,指腹摩挲着转盘边缘的刻痕。
“喂。”凯莉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像是在说“这么晚打电话干嘛”而不是“我正要打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安莉洁的声音,轻淡中带着沙哑,似乎是刚睡醒。
“你刚才是不是要打给我。”
凯莉拨弄转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我这边显示未接来电。响了一声就挂了。”
“……手滑。”
安莉洁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窸窣声,像是她在翻身,又像是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安静下来,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平很稳。
“凯莉。”安莉洁叫她。
“嗯。”
“你不是在饭局上吗?”
“嗯哼~”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凯莉抬起眼。包间里所有人都在。赞德趴在桌上,但眼睛是睁着的,和紫堂真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搭在桌面上。嘉德罗斯不装睡了,端着格瑞给他倒的热茶,吹一口喝一口。格瑞在看他喝茶,目光落在嘉德罗斯被茶水烫得微微皱起的眉头上。雷狮和安迷修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都在听。
凯莉少见的沉默了,她把转盘拨了一圈。转盘呼啦啦地转,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响。她盯着转盘看,看指针划过每一个人的位置,一圈,两圈,越来越慢。
“安莉洁。”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还存着我的号码。”
电话那头顿了顿。
“什么?”
“通讯录。”凯莉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追一个快要跑掉的东西,“你没存着我的号码,怎么知道是我打给你的?”
“我记得凯莉的号码。”
“……”
凯莉觉得这场对话没必要进行下去了,一个故人,一场旧戏,该落幕就得落幕,留恋会疼。
凯莉心中盘旋着完成大冒险的念头,然而那四个字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绊住一般,滞留在唇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算了~我还有事~刚才玩游戏输了打给你,本小姐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嗯”,凯莉刚想摁挂断,电磁波频又传来一句话。
“凯莉,我想你了……”
凯莉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夜里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堆积。凯莉听着那个呼吸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和玻璃表面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手指穿不过去。
“……你说什么。”凯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我想你了。”安莉洁又说了一遍。四个字,和刚才一样的四个字。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还会继续发生很多次的事情。比如每天早晨醒来的时间,比如喝茶时习惯用的那只杯子,比如一个记了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拨出去的号码。
凯莉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知道我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对吧。”
“知道。”
“我刚才要抽的卡是给通讯记录第一位打电话说我想你。”
“猜到了。”
“那你还——”
“凯莉抽到的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凯莉有些不知所以,听着熟悉的声音,仿佛能回到过去:“肯定是大冒险啊,你呆吗?”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的笑了一声:“嗯,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凯莉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都在听。
那些失望的,不堪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