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迷修开车比雷狮稳多了，至少不会撞墙。

一辆黑色的普通民用车在路上徐徐行驶，目的地是最近的一条美食街。

“雷狮，你吃什么？”安迷修边开车边问。

“你平时吃什么？”雷狮也不知道，干脆问安迷修。

“在下平时是公司统一调配饮食。”

“……”

好吧，赛车企业控制赛车手饮食，太正常不过了。

“你没什么想吃的？”雷狮问

安迷修认真思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挑过食物了，赛车手饮食要严格把控，公司统一配餐，所以他这几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那我带你去吃我喜欢吃的。”雷狮道。

安迷修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并不会开车时去看雷狮，视线仍然停留在前方。然而，仅仅是一个侧脸的轮廓，便足以让雷狮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和与沉静，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悄然拨动了内心的弦。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的女声偶尔冒出来指路。雷狮靠在副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翻。

“你热？”安迷修问。

“不热。”雷狮说，“就是想吹风。”

安迷修没说话，但车速又稳了一点。

雷狮偏头看了他一眼。安迷修开车确实稳，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刚从驾校毕业的优秀学员。和雷狮那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过弯恨不得漂移的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开车累不累？”雷狮忽然问。

“还好。”安迷修说，“开车不是很累的事。”

“那什么是累的？”

安迷修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他说，“是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人，怎么饿成这样。”

“不是饿。”安迷修也笑了笑，但笑意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就是……太久没选了。”

雷狮没接话。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更大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

“前面左转。”雷狮说。

安迷修照做。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房子旧旧的，路灯也不太亮，但能看见巷子深处有暖黄色的光，还有隐约的烟火气飘过来。

“你开慢点。”雷狮说，“快到了。”

安迷修把车速降下来，几乎是滑行着往前。

“这里能停车吗？”

“能。”雷狮说，“停路边就行，没人贴条。”

安迷修不太信，但还是找了个看起来不那么碍事的位置停下，熄火。

雷狮已经开门下车了，站在巷子里等他。

安迷修锁好车，走过去。

巷子比车里凉快，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烤和辣椒的香味。安迷修闻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饿。

“走啊。”雷狮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安迷修跟上他。

雷狮带他去的是一家很小的店，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门口支着几张塑料凳和折叠桌，有几个人正埋头吃。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雷狮就笑：“哟，好久没来了。”

“忙。”雷狮说，拉了张凳子坐下，“老样子，两份。”

老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安迷修，又看看雷狮，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安迷修在雷狮对面坐下。

凳子有点矮，他坐上去，膝盖快碰到桌子了。

“你平时……”安迷修环顾四周，“就来这种地方吃？”

“怎么，嫌脏？”

“不是。”安迷修说，“就是……有点意外。”

雷狮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你以为我吃什么？米其林？”

“也不是。”安迷修接过筷子，“就是以为你会去那种……人均消费很高的地方。”

雷狮嗤了一声。

“那种地方，”他说，“又贵又吃不饱。”

安迷修没忍住笑了。

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撒着葱花和花生碎。雷狮接过自己的那碗，拿筷子搅了搅，埋头就吃。

安迷修看着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

“这是……”

“牛肉面。”雷狮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这家开了二十年了，我从小学吃到现在。”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埋头苦吃的雷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是辣的，但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温吞吞地渗进来的那种。牛肉炖得很烂，面也有嚼劲。

他又吃了一口。

雷狮已经吃完小半碗了，抬头看他：“怎么样？”

安迷修咽下面，想了想，说：“挺好的。”

“就挺好？”

“很好吃。”

雷狮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

安迷修也继续吃。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店里其他食客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老板在后厨忙碌的动静。风吹过来，面碗上的热气歪了一下。

安迷修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他这几年吃得最放松的一顿饭。

没有营养师在旁边记录，没有教练叮嘱这个不能吃那个要少吃，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碳水脂肪蛋白质的比例。

就只是一碗面。

一碗辣辣的、烫烫的、二十年老店的牛肉面。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雷狮早就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看他放下筷子，问：“饱了？”

“饱了。”

“那走吧。”

雷狮站起来，扫码付了钱，冲后厨喊了一声“走了啊”，老板应了一声“下次再来”。

安迷修跟着他往外走。

巷子比来的时候更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影子。安迷修走在雷狮旁边，忽然说：“谢谢。”

雷狮偏头看他：“谢什么？”

“带我来吃这个。”

雷狮没说话，走了两步，才说：“以后想吃了，就叫我来。”

安迷修愣了一下。

“反正你开车稳。”雷狮说，“带我出来，不会撞墙。”

安迷修笑了。

“好。”他说。

走到巷口，那辆黑色的民用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安迷修掏出车钥匙，解锁。

“回去你开？”他问。

雷狮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行。”他说，“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车技。”

安迷修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别撞墙。”

“放心。”

雷狮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黑色的车蹿了出去，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