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王私自溜出宫的事,终究还是传入了靖武帝耳中。
帝王纵然疼宠这个幼子,可宫规如山,朝野侧目,即便有心偏袒,也不得不略施小惩,以堵众人之口。
郝逸燃自然懂得父皇的良苦用心。
大靖皇子众多,表面一派兄友弟恭,温情脉脉,可那层和睦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随着年岁渐长,他所蒙受的偏爱愈盛,藏在兄弟眼底的猜忌与不满,便愈加深重。
父皇的恩宠,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世人皆道燃王天真肆意,顽劣无心,可他是靖武帝亲自教养在身边的皇子,耳濡目染权谋心术,又怎会真如表面那般纯粹通透?
兄友弟恭是假的。
父慈子孝是演的。
都是假的。
眼前所有的安稳平和,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宁静,是实力未足之时,彼此心照不宣的隐忍与蛰伏。
思及此处,少年眸底那点清冽锋芒转瞬即逝,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惯常的讨巧乖巧模样。他上前一步,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与撒娇:
“父王,儿臣知道错了,您便饶我这一回吧。”
“夫子讲经实在枯燥,儿臣听得昏昏欲睡,又想着母妃生辰将近,便想亲自去猎一只狐狸,为母妃缝制一件狐裘。只可惜那狐妖狡猾,儿臣追了许久也未能得手,反倒空手而归,惹父王与母妃担心,儿臣再也不敢了。”
靖武帝望着眼前眉眼明亮、一脸诚恳的幼子,终是无奈叹气。
“你啊,就会这般插科打诨。偏生你三哥还在一旁拼命为你打掩护,你可知你母妃听闻你私自离宫,担忧得连茶饭都难以下咽。”
“罢了,此次便念你一片孝心,不予追究。但若有下次,必定严惩不贷。退下吧。”
“谢父王!儿臣遵命!”
郝逸燃眉眼一弯,笑得明媚又讨喜,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御书房。
待到返回自己的寝殿,他脸上所有的乖巧与笑意尽数褪去,瞬间恢复了沉静冷冽。
少年抬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只留下自幼伴读的亲信念一。
“今日出宫,可引出了什么动静?”
念一垂首,语气恭敬:“主子,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并未轻易显露马脚。但也算小有收获——属下已摸清了暄王暗中布下的眼线与底牌。”
暄王郝逸暄,他的三哥。
那位在众人面前永远温和体贴、处处维护他的贴心兄长,实则是一头藏得最深的笑面虎。幼时的情谊或许曾有过片刻真心,可随着皇权倾轧、恩宠偏心,那点温暖早已变质,只剩下算计与忌惮。
郝逸燃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沉。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对了。”
“去查一查,今日在城郊密林里,我遇见的那个少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素来清冷疏离,从不是什么热心肠之人,更不会随意对一个身份不明、满身伤痕的陌路人施以援手。
那枚刻着“燃”字的木牌,是他自幼佩戴之物,无关权势,却系着贴身心意,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得。
今日所作所为,处处都与他本性相悖。
念一微怔,随即躬身应下:“是,主子。”
郝逸燃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他不知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恻隐,这一枚随手相赠的木牌,将会为他引来怎样一场席卷一生的风雨。
更不知道,那个被他救下的黑暗少年,早已将他的名字,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