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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巷七号

雾中悬章

青灯巷藏在南城最老旧的褶皱里。

巷口立着一盏掉了漆的青釉路灯,从民国年间亮到现在,光线永远昏黄如泪,把青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像是永远晒不干的心事。巷尾七号是栋独栋老洋楼,灰砖黑瓦,爬满枯藤,门窗紧闭,像一口被遗忘多年的棺材。

本地人都说,青灯巷七号闹鬼。

我叫林深,是个写悬疑小说的作家。为了找灵感,我租下了七号洋楼二楼的一间空房。房东是个姓陈的老太太,眼神浑浊,说话含糊,只反复叮嘱我: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开灯,别往楼下看。

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迷信,直到入住的第三晚,我才知道,这不是警告,是救命。

我搬进来的那天是深秋,南城下着连绵的冷雨。

老洋楼内部比外观更阴森,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叹气。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挂着几盏和巷口同款的青灯,火苗微弱,映得四周影影绰绰。

我的房间在二楼最内侧,靠窗。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摇椅,还有一个靠墙的深色木柜。木柜上了锁,纹路斑驳,透着一股陈年霉味。

陈老太说,柜子里是前租客的东西,别动。

第一晚平安无事。第二晚也一样。我以为所谓的闹鬼,不过是老房子的风声和木构件的热胀冷缩。

第三晚,凌晨一点。

我正趴在书桌前敲键盘,窗外的雨突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混着风啸,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窗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踩在一楼的木地板上,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咚……咚……咚……”

不是拖鞋,也不是皮鞋,像是某种坚硬又冰冷的东西,敲打着地板。

我停下手指,屏住呼吸。

洋楼里除了我,没有别人。陈老太住在巷口,从不过夜。一楼是空的,布满灰尘,连家具都没有。

那脚步声是谁的?

我攥紧鼠标,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脚步声从客厅走到楼梯口,停了。

紧接着,楼梯开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它上来了。

我死死盯着房门。老旧的木门没有猫眼,我只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青灯昏黄的光。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门口。

空气瞬间凝固。

雨还在下,青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门外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门板上,像一个没有头的人。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几秒后,门外传来了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

“唰……唰……唰……”

尖锐、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木头上来回磨蹭,听得我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湿透。

我想起陈老太的话:别开门,别开灯,别往楼下看。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不敢看,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刮擦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消失了。脚步声缓缓退去,下了楼梯,回到一楼,最终彻底没入黑暗。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手脚冰凉。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灯依旧昏黄,可整个洋楼,却像一只睁开眼的巨兽,静静盯着我。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天亮后,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老洋楼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走到楼下,推开一楼的大门——灰尘遍布,蛛网丛生,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看着我,眼神古怪。

“小伙子,你住青灯巷七号?”

“嗯,租了间房写东西。”

王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房子,死过人。”

我心里一紧:“死的是谁?”

“一个女的,姓苏,苏晚,二十多岁,跟你一样,也是个写东西的。三年前,在那栋楼里失踪了。”

“失踪了?”

“对。警察来了好几趟,里里外外搜遍了,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老板点了根烟,烟雾缭绕,“有人说她半夜走了,有人说她被人害了,还有人说……她被楼里的东西留下了。”

我想起昨夜的脚步声和刮门声,喉咙发紧:“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有。”王老板点头,“她跟房东说,每天半夜都听到有人走路,有人敲门。房东让她别在意,结果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我沉默了。

苏晚,女作者,三年前入住青灯巷七号,半夜听到脚步声,然后失踪。

我,男作者,现在入住青灯巷七号,半夜同样听到脚步声。

这不是巧合。

我回到洋楼,站在二楼楼道里,看着那盏青灯。灯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灰尘覆盖,我用手擦开,看清了内容:

灯不灭,人不归。

字痕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我突然想起房间里那个上锁的木柜。

苏晚是前租客,柜子里是她的东西。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蹲在木柜前,心脏狂跳。我知道我不该动,可好奇心和恐惧像两只手,死死拽着我。

锁很旧,我用力撬了几下,“咔哒”一声,开了。

柜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衣服,没有书籍,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日记,一支断了墨的钢笔,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她就是苏晚。

我关紧房门,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苏晚的日记。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满了恐惧。

9月12日

今天搬进青灯巷七号,房子很老,很静,适合写作。房东陈奶奶人很好,只是叮嘱我夜里别开门,别开灯,别往楼下看。我觉得她太迷信了。

9月15日

半夜听到脚步声,从楼下上来,停在门口。我不敢开门,天亮后下去看,什么都没有。是风声吧?一定是。

9月18日

脚步声越来越频繁。每晚一点准时出现,走到我门口,用指甲刮门。声音太清晰了,不是幻觉。我开始害怕了。

9月20日

我发现楼道的青灯永远不会灭。就算拉了电闸,灯依旧亮着。灯座上有字:灯不灭,人不归。什么意思?

9月23日

我看到了。

凌晨一点,我没忍住,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门外没有灯,只有一个影子。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头发,垂在地上,没有脚。

它不是人。

9月25日

它在跟着我。白天也能感觉到视线,从楼梯口,从窗户边,从柜子里。我不敢待了,我要走,我明天就走。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它要我留下陪它。它在墙里。

墙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间的墙壁。

老洋楼的墙壁是青砖砌的,斑驳脱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砖缝,阴暗潮湿。

苏晚说,它在墙里。

我站起身,伸手摸向墙壁。冰冷,坚硬,没有任何异常。可指尖传来的寒意,却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青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昏黄的灯光下,楼梯口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长头发,垂到地面,身形单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是苏晚?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想跑,却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房间,指向那面墙壁。

然后,青灯再次闪烁,影子消失了。

楼道里空空如也,只有那盏青灯,依旧昏黄。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日记散落在脚边。我终于明白,苏晚不是失踪。

她是被留在了这栋楼里。

而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敢再待在房间里,冲下楼,跑到巷口找陈老太。

陈老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着太阳,眼神浑浊。看到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你动了那个柜子?”

“是……我看到了苏晚的日记,她到底怎么了?那栋楼里到底有什么?”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陈老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那栋楼,建在乱葬岗上。”

我浑身一震。

“民国那会儿,这里是枪毙犯人的地方,死了很多人,都埋在地下。后来盖了洋楼,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无数白骨。工匠们害怕,就在楼里装了青灯,说是镇魂灯,灯不灭,魂不散,困在楼里,出不去。”

“那苏晚……”

“她是个心善的姑娘,夜里听到声音,开了门。”陈老太闭上眼,“灯引魂,门开魂进。她一开门,就被里面的东西缠住了。那东西困了几十年,就想找个替身,留在身边陪它。”

“它在墙里?”

陈老太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墙是用混了骨灰的泥砌的。所有死在这儿的、被留下的,都在墙里。它们夜里出来走,就是想找个活人,把门打开,把它们放出去。”

我终于彻底明白。

青灯是镇魂灯,锁住亡魂。

亡魂被困在墙里,夜夜徘徊,寻找活人开门。

一旦开门,就会被留下,成为墙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栋洋楼里,重复着夜半的脚步声,等待下一个租客。

苏晚开了门,所以她消失了,融进了墙壁里。

而昨夜,它也在让我开门。

“有没有办法离开?”我声音颤抖,“我不想留在这儿,我要走。”

陈老太摇头:“晚了。只要听到脚步声,看到影子,就被盯上了。它不会放你走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灯灭了。”陈老太压低声音,“青灯不灭,魂就不散。把所有青灯都灭掉,墙里的东西就会沉睡,你才能走。”

我心里一沉。

那盏青灯,就算拉断电闸,依旧会亮。

怎么灭?

那天晚上,我决定赌一把。

我准备好了打火机和一杯水,坐在房间里,盯着房门,等待凌晨一点的到来。

我不能逃。逃不掉的。

要么灭灯,要么成为墙里的一部分。

雨又下了起来,和昨夜一样冰冷。青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昏黄微弱。

零点五十九分。

楼下传来了第一声脚步声。

“咚……”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紧紧攥着打火机。

脚步声上楼,吱呀作响,停在门口。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尖锐刺耳。

“唰……唰……唰……”

我没有害怕,只有决绝。

我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那个白色的影子。

长头发,白裙子,没有脚,悬浮在地面上,正是苏晚的样子。它的脸埋在头发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看到我开门,它缓缓抬起头。

头发分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它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

就在这时,我猛地冲出门外,扑向墙壁上的青灯。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像玻璃破碎,刺耳至极。它伸手抓我,指甲划过我的胳膊,留下一道冰冷的血痕。

我顾不上疼痛,一把抓住青灯的灯罩,用力一扯。

灯罩碎了。

可里面的火苗,依旧在燃烧,昏黄如旧。

“灯是镇魂灯,烧的不是油,是魂。”陈老太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我咬咬牙,举起手里的水杯,狠狠泼了上去。

水浇在火苗上,**滋——**的一声。

昏黄的火光,灭了。

瞬间,整个楼道陷入一片漆黑。

嘶鸣声戛然而止。

那道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渐渐淡化,像烟雾一样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感觉浑身轻松。

灯灭了。

它沉睡了。

我立刻跑回房间,收拾东西,一刻也不敢停留。

路过那个木柜时,我拿起苏晚的照片,轻轻放在口袋里。我欠她一个告别。

就在我准备下楼时,我突然注意到,房间的墙壁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是青灯灭了之后,砖缝自己裂开的。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抠住砖块,用力一拉。

砖块被抽了出来。

墙里面,是空的。

一股阴冷的风从墙洞里吹出来,混着淡淡的霉味。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里面。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冻结。

墙洞里,堆满了东西。

腐烂的书页,断墨的钢笔,泛黄的日记,还有无数件早已风化的衣物。

最中间,是一具小小的白骨,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手链。

那是苏晚日记里写过的,她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

苏晚没有消失。

她被墙吞了。

三年来,她一直被困在这狭窄黑暗的墙壁里,夜夜发出脚步声,夜夜刮着房门,不是想害我,而是想求救。

她想让我发现她,想让我灭了青灯,放她离开。

我看着墙里的白骨,眼眶突然发热。

我把白骨轻轻抱出来,用床单裹好。我答应她,我会带她离开这里,让她入土为安。

我报了警。

警察从青灯巷七号的墙壁里,挖出了不止一具白骨。除了苏晚,还有民国年间失踪的工匠,解放后失踪的住户,一共七具。

每一个,都是被青灯镇魂,困在墙里,成为洋楼的一部分。

陈老太被带走调查,她明知洋楼的秘密,却依旧出租房屋,间接造成了死亡。

青灯巷七号被贴上封条,准备拆除。那盏亮了近百年的青灯,永远熄灭了。

我把苏晚的白骨火化,埋在了南城郊外的墓园里,墓碑上放着她的照片,笑容清秀。

我离开了南城,再也没有写过悬疑小说。

很多人问我,青灯巷七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说,那是一栋会吃人的老楼。

只有我知道,墙里的不是恶鬼,是被困的亡魂。它们夜夜徘徊,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开门、能灭灯、能救它们出去的人。

后来我常常梦见苏晚。

她站在阳光下,穿着白色的裙子,对我微笑,然后转身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她终于自由了。

而青灯巷的那盏青灯,再也不会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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