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江辞站在凤凰基地门口。
门禁响了一声,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指了指楼上:“三楼左转,深哥在等你。”
江辞道了谢,坐电梯上三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上面挂着“训练室”的牌子。他走过去,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深哥,你真要带那个KG的小孩?他才十八,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打过。”
“嗯。”
“不是,咱们训练赛强度多大啊,他扛得住吗?”
“扛不住就扛不住。”陆深的声音淡淡的,“他自己选的路。”
江辞停在门口。
“他要真扛不住呢?”
门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陆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我陪他慢慢扛。”
江辞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他推开门。
训练室里,凤凰的五个人齐刷刷看过来。陆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里转着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站那干嘛?”他说,“进来。”
江辞走进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陆深偏过头,凑近了一点。江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刚才的话,”陆深压低声音,“听到了?”
江辞顿了一下,点头。
陆深往后一靠,嘴角微微勾起来。
“那就好好打。”他说,“别让我丢人。”
训练赛打了一个上午,江辞被虐了六把。
对面是联盟排名前三的队伍,凤凰这边少了个首发,换上他临时凑数。六把全输,他的战绩从0-5到4-8,最后一把终于打成了3-3。
结束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发抖。
凤凰的其他人陆续起身去吃饭,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深没动。
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江辞的侧脸。少年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里的情绪。
“打得不错。”他说。
江辞没应。
陆深伸手,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江辞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没攥住。
“复盘。”陆深点开回放,“最后这波,龙坑,你犹豫了。”
江辞盯着屏幕,声音有点哑:“我怕死。”
“怕死是对的。”陆深说,“但你怕的不是死,是怕背锅。”
江辞抿紧嘴唇。
“你是陪练,输了不怪你。”陆深把画面往回拖了一点,“但你刚才那一瞬间,想的不是怎么打,是想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着江辞。
“我当年第一次上场,比你现在还紧张。”他说,“紧张到手心全是汗,第一波野都刷不利索。”
江辞抬起眼看他。
陆深笑了一下,眉骨上那道疤跟着微微动了动。
“后来我那个辅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怕什么,输了我陪你。”陆深顿了顿,“后来我就没那么怕了。”
江辞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陆深站起身,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去吃饭。”他说,“下午继续。”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对了。”他没回头,“刚才那句话,现在也适用。”
江辞握着手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半晌,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陆深刚给他截的图——那波龙坑团,他的操作。
旁边用涂鸦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他站的位置。
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下次别怕,我在。
训练赛打到第七天,江辞终于赢了一把。
水晶炸开的那一刻,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被旁边的陆深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愣着干嘛?”陆深的声音带着笑,“赢了。”
江辞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去看他。
陆深坐在那儿,队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偏着头看江辞,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亮得有点晃眼。
“你那波反野,”他说,“怎么想的?”
江辞想了想:“你让我记对面技能时间,他惩戒交了。”
“还有呢?”
“你之前蹲过我那个位置。”江辞说,“我记住了。”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眉骨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个在赛场上冷着脸的传奇打野,也不是那个复盘时面无表情的教练。
像个普通人了。
江辞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个……”他开口。
“嗯?”
“谢谢。”
陆深没说话。江辞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
结果发现陆深正看着自己。
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江辞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正要开口,训练室的门被人推开。
凤凰的队长林越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看了眼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挑了挑眉。
“深哥,你让我买的。”他把奶茶放在桌上,“两杯,全糖,加冰。”
陆深接过一杯,插上吸管,递给江辞。
江辞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标签上写着“全糖 加冰”,备注栏里还画了个笑脸。
他抬头看陆深。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陆深没回答,自顾自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无糖,常温。
林越在旁边幽幽开口:“他ob了你一个月的直播,你说他怎么知道的?”
江辞愣住。
一个月?
他ob自己一个月?
陆深抬眼,扫了林越一眼。林越立刻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去吃饭了。”
门关上。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江辞握着那杯奶茶,凉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半天没说话。
陆深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辞开口:“你ob我一个月干什么?”
“研究。”
“研究什么?”
陆深偏过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咬着吸管微微抿着。十八岁,刚进联盟,眼里还有没被磨掉的光。
“研究你为什么不怕死。”陆深说。
江辞皱眉:“我不怕死?”
“你第一次被我蹲的时候。”陆深说,“你明知道打不过,还是要上。”
江辞想起那个深夜,想起自己被镜越塔强杀的场面,有点无语:“那不是不怕死,是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
陆深笑了。
他笑得比刚才还明显,肩膀都在抖。
江辞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陆深敛了笑意,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这脾气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江辞愣住。
陆深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十七岁打上国服,十八岁进联盟,第一年就拿了冠军。”他说,“那时候我也觉得没人能教我。”
江辞没说话。
“后来被人蹲了一年。”陆深说,“蹲到心态崩了,蹲到退役。”
他顿了顿。
“退役那年我二十三。”
江辞握着奶茶的手指收紧。
二十三岁,电竞选手的黄金年龄。他退役了。
“三年。”陆深说,“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当年不是别人蹲我,是我自己蹲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江辞。
“你跟我一样。”他说,“太相信自己了。”
江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但我比你好一点。”他说,“我那时候没人教。”
他伸手,在江辞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江辞觉得那一巴掌拍在了心口上。
“所以你给我好好学。”陆深说,“别浪费我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辞突然开口:“陆深。”
陆深脚步顿了顿。
“你那时候——”江辞的声音有点干,“为什么退役?”
陆深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太累了。”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