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编号243
消毒水的气味,是白闪生命里最初的底色。
她从有意识开始,就被囚禁在一片没有温度的白色空间里。头顶的灯光永远亮得刺眼,像永不熄灭的审判,直直打在她身上,让她无处躲藏。四周是冰冷的金属仪器,泛着冷光的玻璃舱,还有一道道来回走动、神情漠然的白色身影。他们不叫她的名字,也不把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只会低头看一眼记录板,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喊出一串数字。
“243号。”
那就是她的名字。
没有温柔的发音,没有亲昵的尾音,没有任何温度。243号,多音白闪蝶型Omega,基因改造实验体,信息素纯度A3级,蝶翼共振能力优异。每一行冰冷的文字,都在强调她的价值,却从未承认她的存在。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是被观察的样本,是被不断测试、注射、固定、折磨的对象。
她的童年没有光,没有暖,没有拥抱,没有一句轻声的安慰。
她唯一学会的,是恐惧。
而恐惧的源头,来自一个深入骨髓的词——脏。
实验室的环境永远算不上整洁,地上残留着药剂痕迹,实验台上沾着不知名的液体,金属器械反复使用后留下难以清洗的印记。她作为最底层的实验体,自然没有资格保持干净。衣服是粗糙统一的布料,轻易就沾染上灰尘、汗渍与淡淡的血痕;头发长期无人打理,乱糟糟地贴在满是冷汗的脸颊;手腕与脚踝被金属环反复束缚,留下一圈又一圈深浅交错的印子。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白大褂眼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脏死了。”
“连自己都收拾不好,真是废物。”
“怎么又弄成这样,看着就心烦。”
呵斥声尖锐刺耳,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巴掌与踹踢。她太小,太弱,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哭,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求饶,只会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她只能忍着,把所有疼痛与委屈,一点点咽进心底。
也是从那时起,干净不再只是干净。
干净,是安全。
干净,是不被打骂。
干净,是不被抛弃。
干净,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底气。
她开始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整洁。没有人教她,她便凭着本能一点点摸索。一有机会,她就用冷水反复搓洗自己的手,直到指尖发红;她会悄悄整理衣角,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她会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污渍,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起眼的灰尘,也会让她浑身紧绷。
她太害怕脏了。
因为脏,就意味着挨打。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深深钉进她的骨血里,伴随了她整整十几年。
她的后背,生着一对极美的多音白闪蝶翼。蓝紫色的鳞片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薄如蝉翼,轻盈如梦。那是她身上最珍贵、也最让她痛苦的东西。实验员为了测试共振频率与光频承载极限,常常会用特制夹子撑开她的翅膀,将针管刺入她的后颈,将冰冷的药剂强行注入她的身体。
每一次测试,都是一场酷刑。
翅膀被强行撑开的痛感,鳞片被拉扯的酸涩,神经被高频震动刺激的剧痛,让她一次次在崩溃边缘挣扎。监测仪的蜂鸣声尖锐刺耳,而那些白大褂却只是冷漠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疼痛本身更让她绝望。
她像一只被钉在展板上的标本,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未来。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地狱里,直到死亡将她带走。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撕裂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基地失控,火光冲天,警报声撕裂空气。金属环在震动中松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火海。蝶翼扫过滚烫的门框,鳞片被灼得蜷起,可她不敢停。她看见同伴的培养舱在火中炸开,看见曾经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烟里,看见那个囚禁了她十几年的地狱,在她身后一点点崩塌。
她终于逃出来了。
可那些刻入骨血的创伤,却没有随着废墟一同消失。
消毒水的味道,脏带来的恐惧,被打骂的阴影,对干净近乎病态的执着,像一张无形的网,依旧牢牢捆着她。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会有一朵温柔的牡丹花,穿越岁月,来到她身边,将她所有伤痕,一一抚平。
她只是一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满身伤痕的小蝴蝶。
名字叫,24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