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一个甜筒融化的时候决定去死的。

零靠在断裂的高架桥墩下，听头顶的雨把混凝土砸出闷响。三小时前这里还是某条商业街的延伸段，现在只剩半块霓虹招牌躺在他脚边，“幸福甜品屋”的“福”字还在顽强地亮，一明一灭，照着他手里那个开始塌陷的冰淇淋球。

香草味的。那小孩要的是香草味。

他记得那双手。从瓦砾缝里伸出来的，很小，指甲缝里塞着画画蹭的颜料，虎口沾着融化的巧克力酱——三分钟前她还在街角举着甜筒朝他笑，红挑染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喊他“白毛哥哥”。

然后冲击波来了。

他把解析EX开到极限，把精密度EX压到每一个夸克的震颤，概念之力像血管一样铺满整片街区。他接住了十三个人。在楼板砸进地面的间隙里穿行，在火焰吞噬氧气之前切开通道，在引力扭曲的瞬间重构支撑结构。

他接住了十三个人。

第十四只小手从瓦砾里伸出来的时候，他正把一位母亲从钢筋丛里剥离。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距离那几根脏兮兮的指头只剩零点三米，零点三米是他概念储备里最短的距离，是他穿越三十七个世界以来从未失手的距离——

然后第二波冲击来了。

他的手穿过瓦砾。瓦砾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甜筒融化了。奶油淌过他的手指，滴在“福”字上，把那点亮也浇灭了。

零在那个高架桥墩下坐了七天。

他没有动，也没有走。雨水把他淋透，又晒干，又淋透。期间有幸存者从废墟里爬出来，有人哭着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停下来看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这个浑身湿透的白发年轻人需不需要帮助。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块熄灭的招牌。

他是希望的背负者。他是理想的化身。他体内储备着近乎无限的概念能量，他解析万事万物，他再现一切结构，他是万界的开辟者，是“热血笨蛋”——那群概念界的观测者给他起的绰号。

但他没能救下一个要香草味甜筒的小孩。

第八天他开始旅行。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没有目的。他走进燃烧的城市，走进溃散的星云，走进崩裂的大地。他不再计数自己救下的人。他只是机械地出手，机械地解析，机械地构造。能量储备EX还在运转，艺术专长EX还在脑子里自动谱写那些没有人听的挽歌，家政EX让他把每一个落脚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那个落脚点下一秒就会碎成齑粉。

社交能力EX让他遇见的人都很喜欢他。他笑，他撩人，他偶尔说点很屑的话，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他撸沿途的猫，找每个世界的甜品吃，玩能搞到的一切游戏。

只是不再计数。

他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有十四只小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第十七世界的废墟长得很像那个商业街。

零站在断裂的高架桥下，看一块还没熄灭的霓虹招牌。“幸福甜品屋”的“福”字亮着。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甜筒，香草味。

他慢慢蹲下来，把甜筒放在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旁边一台摔得变形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屏幕裂成蛛网状，但居然还在播，雪花里人影晃动，好像是某个特摄剧的片段。主角因为执念穿越时空和自己的父亲对话，他迷茫，他疑惑，怪兽也是有生命的，拯救一方就要杀死一方，舍弃一方，他该怎么办，而他的父亲是这样回答的。台词断断续续，电流声滋滋作响——

“……被我救下来的人，都会好好活着。”

雪花更密了。图像几乎消失。

“没能救到的人……”

零的手指动了。

“我会一直铭记。”

电视闪了闪，彻底灭了。

零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雨又开始下，打在他的白头发上，打在那个已经融化的甜筒上，打在“福”字上。他没有起来。

然后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

“妈的。”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妈的——”

他蹲在那个断裂的高架桥下，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还是那双红眼睛，但不再是七天前那个甜筒融化时的眼神。

他把那个融化的甜筒从地上捡起来。奶油已经淌光了，只剩一个湿透的蛋筒皮，软塌塌地垂着。他看了看，把它吃了。

苦的。混着雨水和泥沙。

他讨厌苦的。但还是一口一口嚼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家政EX自动把周围三平方米清理干净。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

“行吧。”他说，对那台裂屏的电视点点头，对那块亮着的“福”字点点头，对第十四只伸向他的手点点头。

“记住了。”

他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那边还有人在喊救命，声音很细，像小孩。

三小时后他救出十七个人。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从瓦砾里刨出来，用解析EX找到空隙，用精密度EX托住每一块可能塌陷的楼板，用再现EX构造临时支撑架。有一个人没能救到，被压得太深，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气息了。

他把那人安顿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下这张脸。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废墟深处还压着一个，他听见了，在哭，喊妈妈。

他穿过倒塌的楼板，钻进缝隙，在混凝土和钢筋的丛林里爬行。灰尘呛得他咳嗽，碎渣掉进他衣领，他不管。他只是一直往那个哭声的方向爬。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另一只手。很小，指甲缝里塞着灰，没有颜料。

那只手紧紧握住了他。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是这七天以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来了。”

废墟外面，雨停了。裂成蛛网状的电视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断断续续，雪花里偶尔闪过一个穿着皮套的身影，站在什么地方的废墟上，对着镜头——

或者对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挥了挥手。

零后来去过很多世界。

他救下的人越来越多，没能救到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记住的脸一张一张叠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了，有些还清晰，比如那张沾着巧克力酱的脸，和那只要香草味甜筒的手。

他偶尔会在某个世界的甜品店前停下来，买一个甜筒，香草味，慢慢吃完。

然后继续走。

因为他是零。是希望的背负者，是理想的化身，是万界的开辟者，是“热血笨蛋”。

是一个没能救到所有人，但决定记住所有人的——笨蛋。

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