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的睡眠很浅。
这是废土上活下来的人共有的本事,睡得太死的人,早就死了。
但今夜不同。
今夜他沉下去了。
不是睡着,是坠入。像踩空了台阶,像掉进一口深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着往下拽。
然后他睁开眼睛。
满目的金色。
是花。
大片大片的,铺到天边,铺到视线尽头也望不见边际的花。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光,像太阳碎成了粉末洒在大地上。
瓷愣在原地。
他见过废墟,见过辐射尘,见过灰白色的天空和黑色的血。但他没见过这个。
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踩在花丛里,鞋子不见了,脚踝被花瓣拂过,痒痒的,软软的。那种触感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没有辐射尘。没有灰白色的天。没有废墟。
只有花,和风,和远处一个站着的人。
那人是这片金色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他背对着瓷。穿着一件旧衣裳,系着一条红围巾。
那抹红色在金色的花海里,像一团跳动的火,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血,像这片天地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识那条红围巾吗?他不记得。但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风从远处吹过来,花浪起伏,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那条红围巾也被风吹起来,长长的尾端飘在身后,像要飞走。
瓷又迈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谁。但他停不下来。
脚踩在花丛里,没有声音。花茎柔韧地弯下去,又弹回来,蹭着他的小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那人的背影——肩线,腰身,被风吹起的发丝。看不清颜色,像蒙着一层雾。但那个轮廓——
瓷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背影。
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他认识。
那种熟悉感从胸腔里涌上来,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伸出手。
指尖往前探,穿过金色的光晕,一点一点靠近那个背影。
他想碰他。想让他回头。想看看那张脸。
风停了。
花不动了。
那条红围巾飘在半空,定住了。
那人回过头。
瓷看见了那张脸。
好看的。温和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温柔,像是等了他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
然后是眼睛。
空洞的眼眶。
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瓷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住了。那两团黑暗对上他的视线,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然后那人向他伸开双臂。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一万次。像从小就做。像本该如此。
瓷的眼眶忽然发烫。
他不由自主扑过去。
金色的花开始褪色。
从远处开始,一片一片变成灰白。那灰白蔓延过来,像潮水,像火烧过的纸,一点一点逼近。
瓷拼命往前跑。花茎绊着他的脚,他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那人还站在原处,双臂还张着,红围巾还在风里飘。
但他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灰白吞没了金色的花,吞没了风,吞没了那条红围巾。
最后只剩下一团黑暗。
瓷——
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黑暗。
心跳很快。快到发疼。
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金色的花。红围巾。空洞的眼眶。还有那双手,向他张开。
他不记得梦见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心里都会空掉一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在梦里,这只手伸向那个人。
够到了吗?
不记得了。
窗外灰白色的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瓷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再梦见那个人。
哪怕眼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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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