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完了。
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带着废土特有的腥涩气息。俄罗斯把外套领子往上拽了拽,发现自己还在下意识地等——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了。没人会告诉他了。
父亲说:历练三年,自己找房子,自己谋生,不许动用人脉。
然后他就被推出来。像推一只养够了的小动物,门在后面关上。
这个25岁的青年甚至刚刚被推出来都是懵的,这种茫然的状态甚至一直没有消散,作为一个军人,他竟然还是第一次自己出门,脚底发浮的走到这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弟弟妹妹好好道别。
俄罗斯目光沉沉,放在行李箱把柄上的手微微暴起青筋。但最终还是松开,认命般的正眼打量面前这座小楼。
楼是塌的——至少上半截是塌的。三层以上的部分歪向一边,钢筋戳出来像肋骨。但底下看起来还能住,有一扇半埋在地下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他站了几秒,风吹得眼睛发涩。然后拎起箱子,走下那三级台阶。
敲门。
“来了来了——”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冷冰冰的应答,是那种带着热乎气的、像在招呼老朋友的腔调。
门开了。
俄罗斯低头看去——是真的低头。那人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长发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松散地垂在肩侧。可五官却生得极好,眉眼平和宁静。
目光往下,他发现这个男人身上穿着一件说不出样式但是很眼熟的服装,立领盘扣,料子泛着暗纹的光泽,在这灰扑扑的地下室门口,哪怕如钢铁般的俄罗斯,也觉得这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眸正注视着俄罗斯,男人嘴角缓缓地扬起来。
“看房子的吧?”他说,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温和,“等你好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不来了。快进来。”
俄罗斯才回过神,下意识迈步进去,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地下室比他想的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垒着几个旧木箱。灯泡吊在头顶,晃悠悠地亮着。没有窗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人从后面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俄罗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近看料子更好,暗纹隐隐约约的,像云又像水。
“请坐。”那人抬了抬手,示意凳子。
俄罗斯很有礼貌地把行李箱靠墙放下,坐下。
那人在床边坐下,床比椅子矮一截,他得微微仰着头看俄罗斯。他也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俄罗斯先开口。
“你是房东?”俄罗斯也没怎么琢磨,直接问。
“嗯。在下瓷。”瓷笑笑。
“我叫俄罗斯。”
瓷点点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俄罗斯……”他黑漆漆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好名字。”
他顿了顿,又问:“吃饭了没?”
俄罗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带了干粮。”
“干粮不算饭。”瓷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着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些木箱旁边,弯腰翻了翻。俄罗斯的目光追过去,看着那件唐装的衣摆轻轻晃动。瓷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走回来,往桌上一放。
“早上烙的饼,还软着。吃吧。”
俄罗斯低着头,湛蓝色的眼睛似是落在那包饼,实际上注意力都不动声色地游走在面前人的每一个表情。
瓷也没催他。自己往后靠在床边,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像是打算聊一会儿。
“俄先生……”瓷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内心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您是头一回来这边?”
“……嗯。”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那估计老远了,哪儿呀?”
俄罗斯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地方没有名字,父亲说那叫“家”,仅此而已。
瓷看着他,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这边不好找房子吧?”
“……还行。”
“还行?”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大概是俄罗斯这种问什么答什么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好玩儿。“你知道这间为什么便宜?”
俄罗斯想起那个价钱:“上面会掉东西?”
“哎,你知道啊?”瓷挑了挑眉,这倒是诚心诚意了,“那你还来?”
“能接受。”
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一个人出来闯?”他问。
俄罗斯点头。
“家里……放心?”
这话问得随意,像随口闲聊。但俄罗斯还是顿了一下。
“……不知道。”
瓷听见这个回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纸包被推向俄罗斯更近的地方。俄罗斯目光有一瞬间落在那人白皙纤长的手指上。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打开纸包。饼确实还软着,冒着一点热气。他咬了一口,咸的,里头夹着点不知道什么的菜。
他吃着,瓷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目光扫过来一眼,又收回去。
吃到一半,俄罗斯抬头:“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瓷的目光转回来,笑笑。
“多久了?”
瓷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反正挺久了。”
“这地方……你一个人收拾的?”俄罗斯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记得,但鉴于刚刚自己的回答……俄罗斯决定换一个话题。
“不然呢?”瓷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起来,“你帮我收拾的?”
俄罗斯低下头,继续吃饼。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家里没人跟他这样说话——教官只下命令,弟弟妹妹听他的,父亲从不见面。
瓷也没指望他接。自己在那儿坐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
等俄罗斯吃完,瓷才笑盈盈地开口:“房子看完啦,觉得怎么样?”
俄罗斯擦了擦嘴:“挺好的。”
“有什么想问的?”
“……那个价钱,就只是因为上面掉东西?”
“嗯。吵,有时候门会被堵住,得从后面爬出去。”瓷说,“能接受就住,不能接受……就算了。”
“能接受。”
瓷点点头,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利落。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和一只钢笔,放在俄罗斯面前。
“那行。名字写一下,押一付一,明天给。”
俄罗斯拿起笔,顿了一下。
名字。他叫什么?证件上写的是“俄罗斯”,但那是个代号。父亲叫他“你”,教官叫他“那个”,弟弟妹妹叫他“哥”。
他写了“俄罗斯”。
瓷接过纸看了一眼,脱口而出:“俄语啊?”
俄罗斯奇怪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而黑发男人只是耸了耸肩。
“行了。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
“成。”瓷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外面已经全黑了,风灌进来一丝凉气。他捋捋被吹乱的发丝,回头看着俄罗斯,“天黑了,今晚住哪儿?”
“……再找。”
“这附近不好找。”瓷看着面前的青年,善解人意地开口,“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明天直接搬。”
俄罗斯站在原地,没动。
瓷看他那样,也不催。就靠在门边等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件唐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俄罗斯不禁看得有些愣神,回过神来后立刻咽下最后一口饼,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行李箱,再指指地上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但确实是笑了。
“行,你睡地上。”他说,“但地上凉,我给你拿床被子。”
他走回角落的木箱那儿,翻出一床旧被子,往地上一铺。
“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俄罗斯看着地上那床被子,又抬头看瓷。瓷已经坐回床边,正低着头解鞋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谢。”俄罗斯说。
瓷的声音带着笑:“客气什么。以后邻居了。”
俄罗斯躺在地上,盯着头顶昏暗的灯泡。被子有点旧,但干净,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干净的气息。
瓷躺在他上方的那张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满屋子的安静。
“瓷。”俄罗斯轻声开口。
“嗯?”
“你那身衣服……哪儿来的?”
安静了几秒。然后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捡的。你信吗?”
俄罗斯没说话。
“不信算了。”瓷说,“睡吧。明天带你认认路。”
灯泡灭了。
黑暗里,俄罗斯睁着眼睛。这是他离家之后的第一天。这是他在废土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他想:明天得问问,那身衣服到底哪儿来的。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