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梦魇（下）

西尔雅浑身一僵，心口泛起密密麻麻地刺痛。

这个尘封了近二十年的称呼，再一次出现在他人的嘴里。

那时的自己是一名年轻的海军上校，意气风发，自以为海军的正义就是真正的正义，以热血为动力，贯彻着正义。

然而二十年前的奥哈拉事件彻底击碎了少女满心的热血。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夜夜化作梦魇萦绕于心头，明明自己已经是上校了，却还是让无辜者死于非命，死于自己所属的正义下。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些逝者眼中，自己依然还是那个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甚至害死他们的上校小姐。

不是现在的海军本部诺维兰中将，也不是身居高位的海军军官，只是一个有着一番热血，却没有能力保护普通人的年轻人。

黑暗里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都朝着西尔雅走来。

“上校小姐，我们不怪你的”

“是世界政府抛弃了我们，不是你…”

“你当时也没有办法的，对吧？”

这份带着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希冀的语气，仿佛是害怕刺痛眼前这个背负太多的海军，他们真心实意地原谅了眼前的海军，心里认为她当时只是没有办法，身不由己。

可正是这种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希冀的语气才更加让西尔雅感到悲哀。

“不，我有办法的，我当时有办法的…”她执拗地认定——明明可以反抗，可以舍弃军衔，可以违抗命令去多救下一些人，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从，选择了站在世界政府的那一面，冷漠的观摩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所有人都在为她开脱，反倒衬得她自诩坚守自己的正义可笑的不得了。

虚伪。

这是西尔雅对自己的最大的唾弃，也是对自己可笑的、可悲的正义的评价。

在暗中的人影逐渐都走了出来，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侧，缠住她的脖颈，窒息感也随之涌上，似要将她永远留在内心中最黑暗，最罪恶的深处。

“…！”

西尔雅猛的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也因梦中的窒息感急促。

“居然没在梦里发作么…”西尔雅扶额，喃喃自语。

夜色沉沉，西尔雅看了一眼钟表，三点不到，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但她已不敢再合眼，怕再次回到那个做过无数次的噩梦深处，再无法醒来。

所以干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抬手按下小巧的照明灯贝。顶上战争遗留的军务文件堆满了桌子，人员调配，伤员安置，海贼余党清剿，海军区域管控，以及一些后续的计划。本打算明天空闲的时候完成，不过想来也不用拖到明天。

她起身去泡了杯热可可，随后拿起钢笔机械地批阅着文件。

一夜无眠，她就一直从凌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枯坐在办公桌前，试图通过繁琐的文件麻痹自己，笔尖划过纸上的沙沙声是夜里唯一的陪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西尔雅起身走进浴室。

镜中的女人褪去了平日里中将的凌厉气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的疲惫感，眼底晕开一层淡淡的，却很清晰的乌青，眼尾泛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向打理的利落飒爽的的高层次狼尾变的凌乱，打结，还有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颈侧。

她抬手随意理顺了头发，放热水洗了头，温热的水汽暂时压下了一晚没睡的不适感。简单的吹干头发，换上了笔挺规整的海军制服，打理好造型，整理了下仪容，藏起昨夜的狼狈，带上了往日冷静沉稳的面具。

清晨的马林梵多，硝烟味和血腥味已经淡了不少，但海风一吹难免还会闻到。

西尔雅按时抵达了战后战场，同士兵们清理了昨夜未收拾完的战场。

处理完战场她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训练场，监督自己麾下的部队训练，严苛地纠正新兵错误的动作，叮嘱动作细节，维持着一个高层海军将领该有的样子。

可将近整夜的失眠，已经透支了她的身体。太阳穴一阵阵钝痛，像是重锤在反复敲打，再加上刺眼的阳光，西尔雅感觉呼吸时不时急促，胸腔也一阵闷痛。

“啧，有点麻烦啊……”西尔雅掏出袖口里的淡薄荷烟点燃，靠着薄荷和尼古丁的味道才缓过来一点点。

“西尔雅，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粗犷的声音从侧身响起，卡普从训练场的另一头走来，“是又失眠了吧。”

西尔雅微微欠身，“还真是瞒不过卡普老师您啊，不过您不在元帅那里待着，怎么突然过来了？”

“战国那老头整天一堆破事，开会开个没完，还老念叨我，所以我今天就没去他那儿吃仙贝……”

“……”

不远处，库赞（青雉）倚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躲在树荫下摸鱼偷懒。

清风掠过训练场他才悠悠掀开一点眼皮，目光扫过训练场的众人，最后在面色略显苍白的西尔雅身上停顿了一瞬，快的仿若错觉，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恢复了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熬到中午，部队暂时修整。

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去了海军食堂，西尔雅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她撑着桌子坐下，连日的紧绷让她的疲惫感席卷全身，附身趴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纸面，身体逐渐放松，眼睛也逐渐变得沉重。

白天的安稳与阳光，终于让她获得了浅眠的半刻时间。

黑暗再次笼罩。

这一次没有奥哈拉冲天的火光，没有学者的哭喊，只是一片安静的空白。

耳边轻轻响起一道温和干净、带着几分悲悯的声音。

平和，温柔，干净得像未被世俗玷污过的一张白纸——是罗西南迪。

“诺维兰·西尔雅，你从来都清楚，你不是没有办法。”眼前人并没有转过身，只是冷冷的说到。

“你只是选择了服从。”

“你明明可以违抗命令，舍弃军衔，可以哪怕守住一个学者、一个孩子。可你没有，你选择站在了海军这边，选择成为帮凶。”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喉间涌上干涩的钝痛。

“不，我救下了，我至少救下了妮可·罗宾…”西尔雅从始至终从来没有自我欺骗，她就是拿人命做了取舍，“我和库赞把她放走了…”

“我不能反抗，”西尔雅闭了闭眼，“我们诺维兰一族在西海，和世界政府有着近百年的交易，我们不屑于做天龙人，却也依附着这层关系。我如果公然反抗，我被灭口是小事，但这还会牵连我的家族，诺维兰一族几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她清醒的权衡了利弊，清醒的做了取舍——用奥哈拉无数人的性命，换取家族安稳存续。

“所以你和那些海军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只是为了自己的虚荣。”罗西南迪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仿佛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心里。

“不！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西尔雅想嘶吼出声，可喉咙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无助的看着罗西南迪的背影，双腿发软的跪在地上，捂住脸颤抖着，“我真的尽力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沦陷在自我的罪孽深海时——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通讯兵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诺维兰中将大人，紧急通讯！”

一声轻响，最终把诺维兰从濒死的梦境拉回了现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