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满弓刀。
冰湖之上,最后一抹天光正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楚乔跪在冰面上,膝下的寒冷早已穿透皮肉,渗进骨头里。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睫毛上都结了霜花,久到身后的厮杀声、哭喊声、马蹄声都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风。
风声像哭。
湖面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的冰碴子锋利如刃,此刻正泛着幽暗的寒光。那下面是他沉下去的地方。
她记得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怨,没有悔,甚至没有从前那些隐忍克制的深情。他只是看着她,像很多年前在青山院,她第一次握紧残红剑时,他在廊下投来的目光:平静的、了然的、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
然后他松了手。
他把她托出了冰湖,自己沉了下去。
“星儿,活下去。”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乔闭上眼睛。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碾碎了千百遍,每碾一遍,便有一把刀子在心口绞一次。可她舍不得让它停,她怕一停下来,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楚乔。”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曾经在莺歌小院的漫长岁月里,她无数次于深夜醒来,听见这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在门外停顿片刻,又轻轻走远。那时候她以为来日方长。
可来日并不方长。
她没有回头。
燕洵在她身后三尺处站定。他身上还披着玄色大氅,九锡冠冕上的旒珠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如今他是燕北的王,是横扫六合的霸主,是让整个大魏闻风丧胆的枭雄。可此刻他站在冰湖之上,望着那个跪在窟窿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被困在长安的少年——手握着什么,就以为永远不会失去。
“他已经死了。”燕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冰封的湖面,“你跪在这里,他也不会活过来。”
楚乔还是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冰上。
可燕洵却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他忽然大步走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冰面上扯起来,强迫她面对自己。
“你知道?”他的眼睛里有火,有冰,有太多复杂的东西烧在一起,烧得眼眶发红,“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你知道这些年我——”
“我知道你恨。”
楚乔打断了他。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眉峰如刀,眼神如鹰,薄唇紧抿时带着少年时便有的倔强。可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光,那些在莺歌小院的月光下、在红川城的硝烟里、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中闪烁过的光,如今都熄了。
“燕洵,”她说,“你恨魏帝,恨门阀,恨这吃人的世道。你杀了他们,屠了真煌,让血流成河,让白骨成山。可你恨完了吗?”
燕洵的手僵在她肩上。
“你心里空的那一块,”楚乔一字一句道,“填上了吗?”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冰层在深处断裂的声响,沉闷而悠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燕洵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狼狈极了,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掀开了头顶的盖子,看见了天光。
他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冰湖中央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风,不是冰裂,而是——
“公子——!”
是月七的声音。
楚乔猛地回头,就见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冰窟窿里,忽然炸开一片水花!一只手破冰而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月七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他嘴里咬着什么,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拼尽全力往冰面上攀。
而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那是宇文玥的手。
楚乔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月七把人拖上冰面,看见那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的身体在风雪中微微颤抖,看见他侧着脸,睫毛上挂着冰碴,唇色白得像纸。
可他还活着。
他的胸口在起伏。极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楚乔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她跑了起来,冰面在她脚下嘎吱作响,风雪迎面扑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在那具身体旁边跪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微弱得像一丝游魂,可确实是热的。
“宇文玥。”她喊他。
没有回应。
“宇文玥!”她用力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可她能感觉到,掌心深处,还有一点点暖意没有散尽。
她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瞬间结成薄薄的冰。
“你听着,”她说,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你把我托上来,问过我愿意吗?你让我活下去,想过我一个人怎么活吗?”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说了什么。
楚乔把耳朵凑近,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星儿……吵死了……”
楚乔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燕洵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风雪从他身后涌来,卷起他的大氅,吹乱他的发冠。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冰湖上的石像。
他看见楚乔解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宇文玥身上,看见月七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笑,看见那些原本已经溃散的月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围成一圈替他们挡住风雪。
他看见了她脸上那种光。
那种光,曾经在红川城的城墙上,当她望着远方燕北的方向时,他以为那是为他而亮的。后来那光渐渐暗了,他还骗自己说,没关系,灭了就灭了吧,天下在手,何须一盏灯火。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光不是为他而亮的。从来都不是。
可奇怪的是,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竟不是恨,不是妒,不是那些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暴戾与不甘。
而是——
酸涩。像嚼了一颗青果子,酸得牙根发软,酸得眼眶发热。
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原来她没有变。原来她仍是那个为了一个信念可以赴汤蹈火的楚乔,仍是那个在九幽台上拼命护着他的荆小六,仍是那个他曾经愿意用整个燕北去换的人。
变的人,是他自己。
燕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嘴角一闪而过,被风雪一卷就没了踪影。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奇怪的了然。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风雪说:
“楚乔,你欠我的,今日一笔勾销。”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
楚乔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那背影被风雪裹着,渐行渐远,最后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她没有说话。
可她在心里说:燕洵,你欠你自己的,可没那么容易勾销。
冰湖之上,风雪愈烈。
可在这漫天风雪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像是一个人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又像是另一个人放下了背负太久的东西,肩头忽然轻了。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皇宫深处,一间冷寂的佛堂里,有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女子,容貌绝美,却形容枯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次闭眼便是那噩梦般的记忆——穿着嫁衣跪在泥地里,嘶喊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被粗鲁的手按在肮脏的地上,哭哑了嗓子也没人来救;偷来兵符发疯一样地复仇,最后却在血泊中看见自己可悲又可笑的倒影。
她叫元淳。
曾经的魏国公主,后来的笑话,罪人,疯子。
她本该死了的。她记得自己最后是服了毒的,在确认那个人安全之后,在那句“对不起”终于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带着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为什么——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
为什么她又回来了?
而且,她的心——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跳动。那跳动很平稳,很安静,没有恨意烧灼时的狂乱,没有绝望吞噬时的抽搐。
她想起临死前的那一刻。
那一日,她以刺杀为名,最后一次去见他。她在袖中藏了匕首,想着就算杀不了他,也要在他身上留一道疤。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那个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燕洵——她却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一片荒芜。
然后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她握着匕首的手忽然就软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厌恶。那里面只有空,一片苍茫的空,像是走了太长的路,回头看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那一刻她忽然想:他和我,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被命运碾碎的人。只不过她碎在了明处,人人看得见,便成了笑话;他碎在了暗处,人看不见,便成了枭雄。
她收起匕首,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不是不恨了。
是恨没有意义了。
……
此刻,元淳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平静。
“父皇……”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这一世,女儿不会再求你的宠爱了。”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的夜空。
“燕洵……”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欠我的,我收不回来了。我欠我自己的……”
她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苍白的手。
“我总得做点什么。”
冰湖之上,风雪渐渐小了。
楚乔扶着宇文玥,一步一步往岸边走。他的身体很沉,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可她一步也没有停。
月七在旁边跟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公子你撑住啊,回去我就给你熬姜汤,熬十碗,喝完就不冷了……公子你听见没有?你别睡啊,你睡了谁给我发月例啊……”
宇文玥没有睁眼,可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楚乔低头看他,看见他湿透的鬓发贴在脸侧,看见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痕——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从前她总觉得他心思太重,活得累,可此刻看着,却只觉得心头一软。
这个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可这一世——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散去的风雪,望着云层后透出的那一缕月光。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风雪尽头,长安城巍峨的轮廓隐隐可见。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人正从睡梦中醒来,有人正放下手中的刀,有人正推开尘封的窗。
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
这一次,棋子们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