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南纬69°22′。

中山站外的气温钉在**-42℃**，极夜把整片冰盖吞进漆黑，暴风雪卷着冰晶，呼啸得像千万把刀割过空旷。风撞在防寒面罩上，闷响震得耳膜发疼，林砚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白雾，刚凝成链，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临时科考锚点的固定绳在她腰侧狠狠抽打，她跪在冰隙边缘，膝盖陷进半冻的雪壳里，刺骨寒意顺着防水面料往里钻，直刺骨头。一阵剧烈的呛咳涌上来，她偏头闷声咳了几下，面罩内侧立刻凝上带血的冰碴——那是喉部低温冻伤崩开的毛细血管。

左手死死攥着一枚金属加密U盘，外壳早已被冰碴刮得斑驳。

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黑色细屑。

是三年前，美术馆台阶下、手术室走廊里，那种旧地砖的碎屑。

三年辗转万里，她从暴雨台风走到南极冰原，竟从来没有真正把那夜的雨水与尘埃甩掉。

冰隙在脚下裂开深不见底的口子，幽蓝的冰体反光从深渊里往上渗，像地底漏出的冷光。头灯的光柱切开风雪，照得飞溅的冰晶炸成一片淡蓝雾霭，晃得人眼晕。

腕表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

林砚垂眼，屏幕上冷白的字一跳：

芯片残余电荷：3.8%

心率：42次/分

比常人慢整整17%。

她左胸防寒服内，那枚植入皮下的生物芯片正随着心跳幽幽发亮，一明，一灭。

幽蓝微光隔着多层布料透出，在风雪里像一只快要熄灭的小星点。

突然，一阵横风毫无预兆地炸开。

U盘被狂风猛地一扯，从她冻僵的指尖滑脱，像一片轻羽，朝着漆黑的冰隙深处坠去。

那里面装着她当年未提交的胸腺再生实验日志，是心源计划最原始的胚胎干细胞数据，是她伪造死亡、隐姓埋名三年的全部意义，也是陈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林砚几乎没有思考。

她松开固定锚绳，身体前倾，径直朝着冰隙纵身跃下。

头灯在坠落中剧烈晃动，光线乱扫，冰壁上千年冰层的纹路在眼前飞速倒退。下一秒，灯壳撞上坚硬的冰棱，骤然熄灭。

世界彻底沉入绝对黑暗。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后背砸在一层厚积雪上，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却也震得肺里空气瞬间挤空，喉间一甜，又一口血沫涌上来。

黑暗中，只有左胸皮下那点荧光鸽标记，还在固执地亮着。

一明，一灭。

诡异的是，在这接近绝对零度的冰隙里，它没有变得微弱，反而加速闪烁，像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召唤。

林砚在雪地里摸索，指尖很快冻得失去知觉，终于在冰缝里摸到了那枚U盘。

还在。

她撑着冰壁坐起身，从腰间抽出便携解剖刀——这是她走到哪里都带的习惯，像当年握着手术刀一样安心。

冰隙深处，有一片平整的冰面。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是信标。

三年前，有人秘密布设在冰层下的应急信标。

她心里一紧。

只有激活信标，才能用磁场锁住U盘，不让它继续坠入冰川深层，永无打捞之日。

可腕表终端跳出行字，彻底掐断她的侥幸：

信标激活条件：双频共振

1. 芯片生物电

2. 陈屿——声纹密钥

林砚僵住。

她喉部早已严重冻伤，刚才咳血时声带已经受损，此刻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更别说完整念出密钥。

风雪在冰隙上方咆哮，低温正一点点抽走她肌肉里最后的力气，缺氧让眼前开始发黑。

再拖下去，只有死。

她咬了咬牙，解剖刀柄在掌心一转，反手握紧。

没有声纹，就用生物密钥。

林砚低头，狠狠咬破舌尖。

剧痛炸开，腥甜的血瞬间溢满口内。

她凑到信标感应区，微微仰头，一滴滚烫的血珠从下唇坠落，“嗒”地落在冰冷的冰面感应点上。

下一瞬——

整片冰壁突然亮起。

淡蓝色的光从冰层内部透出，像被唤醒的湖水，瞬间铺满视野。

冰壁中央，竟缓缓投射出一段画面。

是不久前，新加坡全球医疗峰会的现场。

陈屿站在领奖台上，白衬衫领口挺括，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他没有看镜头，没有看主持人，而是微微转身，目光笔直望向观众席第三排。

那眼神温柔得近乎破碎。

像在找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画面定格。

与冰隙里，林砚颤抖、凝着冰晶的睫毛，在蓝光中重重重叠。

她心口猛地一缩。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林砚抬手，用解剖刀柄末端，轻轻敲击冰壁。

三长，两短。

那是当年心外手术室的紧急暗号，只有她和陈屿懂。

一敲。

冰层微微震颤。

再敲。

她掌心的U盘突然发烫。

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隙里，烫得像一团火。

U盘屏幕自动亮起，一行字冷白刺眼：

「心源计划·第0号协议」

「协议人：陈屿」

「内容：当林砚心跳停跳时，我的心跳将同步终止。」

林砚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原来那枚芯片，从来不是单向绑定。

不是她追着他的心跳活。

而是他们两个人，共用一条命。

她再也撑不住，仰面倒进松软的积雪里。

左胸的荧光鸽标记疯狂闪烁，把冰隙照得一片幽蓝。

眼角一滴泪终于滑落，没有立刻结冰，悬在睫毛尖，晃了三秒。

泪珠突然轻轻一折，折射出一道人影。

冰隙上方的风雪里，静静站着一道修长剪影。

身形、肩线、垂在身侧的手，都像极了那个人。

真的，假的。

冻出来的幻觉，还是芯片映射出的神经残影。

她看不清。

意识在低温里一点点飘远。

林砚缓缓抬起手，伸向那道虚影。

风雪卷过，无名指内侧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痒意。

她冻得发僵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里。

摸到一道新鲜愈合的缝合线。

细、软、浅，弧度精准。

和三年前暴雨夜，她在他左胸心口处留下的拆线创口，一模一样。

冰隙之上，风还在吼。

第4章南极冰隙下的心跳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