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深秋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暴雨砸塌了滨海市的整片夜空。
台风尾端裹挟着冷雨,疯狂抽打在市立现代美术馆的外墙玻璃上,整座城市在半小时前突然全面断电,唯有应急通道的暗红色警示灯在廊柱间忽明忽暗,像一双双濒死的、渗血的眼。积水漫过美术馆东侧的花岗岩台阶,冰冷的水面倒映着碎裂的霓虹广告牌残影,以及那张尚未拆封、被狂风撕得残缺不全的海报——陈屿×林砚双人医学影像展,几个烫金字体在雨水中晕开,只剩下半截鸽翼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林砚是从手术台直接冲过来的。
十三个小时的通宵心脏搭桥手术,她刚摘下沾满血渍的手术帽,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手机就炸响了陈屿助理带着哭腔的电话。只一句“陈老师在美术馆台阶晕倒了,怎么喊都不醒”,她便疯了一样冲出医院,拦车、狂奔,高跟鞋碾过积水路段时发出刺耳的打滑声。
距离台阶还有三步时,细高跟骤然断裂。
“咔哒”一声轻响,被暴雨彻底吞没。
林砚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狠狠踉跄扑跪下去,左膝重重撞在花岗岩锋利的边缘,布料瞬间磨破,温热的血丝顺着冰冷的台阶石缝往下淌,混进雨水中,晕开一小片淡红。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双手撑地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正中央,应急红光掠过陈屿骤然灰白的脸。
他仰面倒在台阶中段,身体微微抽搐,嘴唇已经泛出缺氧的青紫色,原本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垂落,屏幕在积水里彻底黑屏。林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耳边只剩下暴雨砸落的轰鸣,以及自己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心跳声,重得像要直接破膛而出。
“陈屿!”
她连爬带扑过去,膝盖碾过碎石与积水,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头顶,却依旧抵不过心口那片骤然冻结的恐慌。她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让他的头稳稳靠在自己臂弯,雨水顺着白大褂敞开的领口疯狂灌入,顺着锁骨、腰线往下流,浸透贴身的手术服,冷得她牙齿发颤。
指尖贴上他颈侧动脉时,林砚的指腹猛地一颤。
微弱、虚浮、间歇骤停。
“该死。”
她低咒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迅速将陈屿平放在台阶上,双膝跪地调整体位,掌根重叠死死按在他胸骨中下段。作为心外科最锋利的一把刀,她做过不下千次心肺复苏,动作标准得能直接写进医学教材,可此刻,她的右手却控制不住地震颤不止。
长期持械手术、熬夜透支、过度紧绷,她的右手早有隐匿的功能性震颤,平日里靠药物与意志强压,可在陈屿倒下的这一刻,所有克制全线崩塌。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按压深度明明差了两厘米,足以让整个复苏直接失效。
时间一秒一秒掐着喉咙流逝。
黄金抢救三分钟,每一秒都在锯她的骨头。
“叫心外二组!立刻推ECMO下来!不用管我的值班表!不用管院内流程!现在!马上!”林砚仰头朝着奔来的护士嘶吼,雨水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唇角却在按压的震荡中渗出血丝。她不敢停,掌根发力时,能清晰感受到陈屿肋骨传来的脆弱触感,每一次下压,都像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护士应声转身,踩着积水疯跑而去。
就在护士视线离开的刹那,林砚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猛地侧身用身体挡住台阶下方的所有视角,左手迅速撩起自己白大褂与内层手术服的衣襟——左胸皮肤下,一道淡粉色的陈旧手术缝合线疤痕格外刺眼。
那是她三个月前,秘密植入生物电芯片的创口。
没有审批,没有备案,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为陈屿多留一条生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直接按在疤痕缝合处,指甲深深掐进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旧伤瞬间崩裂,细密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皮下的芯片被外力刺激,立刻发出极淡的荧光蓝微光,透过皮肤隐隐透出,像黑暗里一簇冰冷的火种。
林砚咬住下唇,将痛呼死死咽回去,一把扯出藏在疤痕下的极细芯片接驳导线,导线末端带着微凉的金属探头,她毫不犹豫,直接将探头狠狠按进陈屿颈侧颈动脉搏动最剧烈的位置。
生物电信号强行接驳。
以她的神经电信号,代偿他已经衰竭的心室传导。
“撑住……陈屿,撑住……”
她贴着他的耳边低声呢喃,雨水打湿他的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胸腔依旧僵硬,能感觉到他呼吸彻底消失,而耳边,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平直音。
滴滴滴——
长鸣不止。
代表心脏停跳。
代表临床死亡边缘。
林砚的眼睛瞬间红透,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陈屿脸上,砸在他死死攥紧的右手上。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指骨绷得发白,无论昏迷还是休克,都始终紧握着一样东西——半枚青铜鸽子钥匙扣。
钥匙扣从中间断裂,断口粗糙锋利,在她俯身按压时,狠狠刮过她的手背,划出一道深可见肉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鸽子残缺的翅膀上。
就是这一瞬的刺痛。
林砚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指令,她咬紧崩出血的下唇,将全身力气聚在左手,死死按住颈侧的芯片探头,右手放弃标准按压,改用掌根精准顶住他的心前区,以芯片同步频率发力,强行触发神经代偿唤醒。
皮下的蓝光越来越亮。
她的体温在暴雨中飞速流失,意识开始出现恍惚,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陈屿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信号正顺着导线、顺着金属探头,一点点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停止搏动的心脏,像一根针,刺破死寂的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监护仪的平直长鸣突然被一声微弱的波动打破。
嘀——
微弱、纤细,却真实存在。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加大芯片输出力度,旧伤崩开的血越来越多,顺着左胸往下流,染红了大半件白大褂,与手背的血、唇角的血混在一起,在冰冷的雨水中,开出一片绝望而疯狂的红。
终于,陈屿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胸腔,重新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林砚浑身脱力,差点直接栽倒在他身上,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飞快将芯片导线收回袖口,用大面积血渍完美掩盖,动作快得没有任何人能察觉。等她重新将陈屿抱回臂弯时,救护车的红蓝警灯已经刺破雨幕,由远及近,狠狠砸在美术馆的台阶上。
急救人员迅速围上来,气管插管、除颤仪贴片、静脉通路,一连串专业动作有条不紊地展开。林砚被挤到一旁,右手依旧在抖,浑身湿透,满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她却只是死死盯着陈屿的脸,一步都不肯退。
救护车的冷蓝光扫过她染血的唇角,映出她眼底未干的湿意。林砚缓缓蹲下身,轻轻拨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低下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柔地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这个吻,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藏着她赌上一生的决绝。
而就在她唇瓣离开的刹那,陈屿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手指。
那只始终紧攥的右手,依旧握着半枚断翅的青铜鸽子钥匙扣。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荧光蓝液,从钥匙扣断裂的缝隙里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急救毯上,与林砚左胸皮下芯片透出的光,在暴雨与警灯的交错里,同频闪烁。
像两道跨越生死的暗号。
像一场提前写好结局的宿命。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的暴雨,埋下了三年后那场台风里所有的爱恨与生死。
没有人知道,那枚断裂的鸽子钥匙扣,早已在她的婚戒内圈重铸完整。
更没有人知道,她左臂袖口下藏着的导线,她左胸皮下亮着的芯片,她崩开的旧伤疤,全都是为了此刻——为了他倒在她臂弯里的这一刻,为了不让他的心跳,在她怀里永远停跳。
雨还在下。
应急红光依旧在廊柱间游移。
林砚看着陈屿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攥钥匙扣的指尖。
冰凉的皮肤,却让她瞬间安定。
“我不会让你走。”
她对着风雨,对着漆黑的夜空,对着他毫无意识的睡颜,一字一句,轻声却坚定地说。
“永远不会。”
救护车鸣笛驶离,水花在车轮下飞溅,消失在暴雨深处。
花岗岩台阶上,血迹被雨水冲刷变淡,只剩下那半张被撕碎的双人展海报残角,泡在积水里,鸽翼的纹路在黑暗中,与那枚断鸽身上的蓝光,遥遥呼应。
三年后的台风“海葵”,在这一刻,早已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