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淮愿 你跟对人了》

一

天刚蒙蒙亮，青雾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宁静的小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

淮愿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巷子口等李念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身上的校服是去年的款式，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家境不好，父母早年外出务工，一去便没了音讯，只留下他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的积蓄少得可怜，连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凑齐他的学费了。

可他不敢说，他怕被同学笑话，更怕失去读书的机会。在这个小镇上，读书是他唯一能走出困境的路，也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期盼。

“阿愿！”

清脆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淮愿抬头，就看见李念怀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朝他飞快地驶来。李念怀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镇上体面的生意人，性子开朗大方，是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他和淮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淮愿在这个小镇上唯一的朋友。

自行车停在淮愿面前，李念怀长腿撑地，嘴角挂着明媚的笑：“等多久了？快上来，今天第一节是陈老师的课，迟到了又要被念叨。”

淮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轻轻抓着李念怀的衣角，生怕把他干净的校服抓出褶皱。

李念怀感受到身后人的拘谨，故意把车骑得稳了些，还回头笑着说：“怕什么，我的车稳得很，你尽管抓牢。对了，昨天我妈给我买了新的笔记本，等下到教室给你两本，你那本都快写完了。”

淮愿心里一暖，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念怀。”

“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念怀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少年意气风发，像清晨最耀眼的光。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晨雾，朝着镇上的中学驶去。校园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朗朗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清晨的阳光，温暖而美好。

淮愿跟着李念怀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拿出课本，轻轻摊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里满是珍惜。他知道自己能来上学不容易，所以每一节课都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成绩在班里也一直名列前茅。

李念怀坐在他旁边，看着淮愿专注的侧脸，偷偷把两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他的桌角，然后冲他眨了眨眼。淮愿回头，对上李念怀善意的目光，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这是他平淡灰暗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二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陈老师是班里的班主任，教语文，平日里对学生要求严格，却也还算负责。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坐得笔直，翻开课本准备上课。

淮愿端坐着，目光紧紧盯着黑板，耳朵竖起来，生怕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知识点。他听得入神，笔尖在课本上不停记录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也能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

可就在课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突然被轻轻敲响，教导主任站在门口，对着陈老师使了个眼色。

陈老师停下讲课，走出去和教导主任低声说了几句，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教室里的学生都好奇地探头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念怀也皱起眉头，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淮愿，只见淮愿依旧专注地看着课本，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

没过多久，陈老师走回教室，目光径直落在淮愿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淮愿，你出来一下，跟我去办公室。”

淮愿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慢慢站起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跟着陈老师走出了教室。

李念怀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想跟出去看看，却被陈老师回头的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地盯着教室门口，手里的笔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淮愿跟在陈老师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其他老师都在上课，只有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

陈老师让淮愿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淮愿，你家里的情况，学校也了解。”

淮愿的心瞬间揪紧，他隐隐猜到了什么，手指死死抠着衣角，嘴唇微微颤抖。

“你的学费，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没有交齐。”教导主任接过话头，语气生硬，“学校不是慈善机构，没办法一直收留欠缴学费的学生。经过学校领导商量，决定……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上学了。”

“不用……不用来上学了？”淮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任，陈老师，我……我会凑齐学费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交上的，我不能不上学……”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上学是他的命啊，是他所有的希望，怎么能说不让他上就不让他上了？

陈老师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不忍，却也无能为力：“淮愿，学校也有学校的规矩，实在是没办法。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家里。”

“我不……”淮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师，我求求你们，我真的很想读书，我成绩很好的，我不会给学校添麻烦的，学费我一定会凑齐的……”

无论淮愿怎么哀求，办公室里的两人都只是沉默。冰冷的规矩像一堵墙，把少年所有的希望都隔绝在外。

淮愿知道，一切都挽回不了了。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他没有回教室，他不敢去见李念怀，不敢面对同学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更不敢让奶奶知道自己被学校开除了。

他只是低着头，一路跑出了校园，朝着小镇外的老家跑去。那里有一间破旧的茅房，是他小时候难过时最喜欢躲的地方，狭小、阴暗，却能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教室里，李念怀坐立难安，一节课的时间，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他立刻冲出教室，直奔班主任的办公室。

可办公室里早已没了淮愿的身影，只有陈老师坐在那里，看到李念怀急匆匆的样子，便知道他是为淮愿而来。

“陈老师，淮愿呢？他怎么了？”李念怀抓住陈老师的胳膊，语气急切。

陈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淮愿家里欠了学校的学费，一直没交，学校按规定把他开除了，他刚刚已经走了。”

“开除？”李念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就因为学费没交？凭什么？多少钱？我给他交！我现在就给他交！他人呢？他去哪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不过是一节课的时间，他最好的朋友就被赶出了学校，就这么消失了。

“他走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是回家了吧。”陈老师被李念怀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缓缓说道。

李念怀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教室外跑，他要找到淮愿，他不能让淮愿就这么不读书了。

校园里、回家的路上、淮愿家的老房子里……李念怀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喊着淮愿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跑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又急又疼，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他知道淮愿的家境不好，却从不知道竟然困难到连学费都交不起，更不知道淮愿一直默默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他恨自己粗心，没有早点发现淮愿的难处，恨自己没能及时拦住他，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三

小镇的尽头，是淮愿老家的旧屋，早已荒废多年，只有一间低矮破旧的茅房，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里。

李念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这里。远远地，他就听见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是淮愿的声音。

李念怀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跑过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狭小阴暗的茅房里，淮愿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满了灰尘，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被学校开除，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所有的梦想和希望，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听到动静，淮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李念怀，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又委屈：“念怀……我没钱交学费，读不了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藏着少年所有的绝望和心酸。

李念怀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快步走过去，蹲在淮愿身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他看着淮愿哭红的双眼，看着他单薄瘦小的身子，心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受。

“不哭，阿愿，不哭。”李念怀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轻轻把淮愿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安慰，“没事的，不就是学费吗？我给你交，多少我都给你交，你别害怕，也别难过。”

淮愿靠在李念怀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哭得更凶了，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我想读书……我真的想读书……”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读书。”李念怀紧紧抱着他，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会让淮愿就这么放弃学业，“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不让你读书，学费我来交，以后你的学费，都由我来出。”

温暖的怀抱，坚定的话语，像一束光，照进了淮愿灰暗的世界里，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等淮愿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李念怀牵着他的手，从茅房里走出来。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茅房里的阴冷和潮湿。

李念怀带着淮愿先去了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零食、牛奶和崭新的文具，把书包塞得满满当当。他看着淮愿依旧泛红的眼眶，又去服装店给他买了两件新衣服，硬塞到他手里。

“念怀，不用这么多……”淮愿连忙推辞，他不想一直花李念怀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念怀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以后缺什么，都跟我说，不许再一个人偷偷扛着，听见没有？”

淮愿看着李念怀真诚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随后，李念怀带着淮愿回到学校，径直走到教务处，二话不说就把淮愿欠缴的学费全部补齐，还提前交了接下来一学期的费用。教导主任和陈老师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有些惊讶，却也只能重新给淮愿办理了入学手续。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校园里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

李念怀背着装满东西的书包，和淮愿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眉眼渐渐舒展的淮愿，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得意。

“阿愿啊，你算是跟对人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落进淮愿的心里，漾开层层温暖的涟漪。

淮愿抬头看向李念怀，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少年们最真挚的情谊，飘向远方。青石板路上，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渐渐融入温暖的阳光里，成为小镇上最动人的风景。

读书的路还很长，生活或许依旧有坎坷，但淮愿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李念怀都会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护着他，陪他一起走过所有的风雨，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那句“你算是跟对人喽”，也成了少年岁月里，最温暖、最笃定的承诺，牢牢刻在淮愿的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