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下午有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听晚坐在看台上,谢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很暖,晒得人发懒。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喊声笑声混成一片。
坐了一会儿,谢寻年忽然开口。
“昨晚那个地方,”他说,“我想起来一点。”
陆听晚转头看他。
“什么?”
“那个全是镜子的地方,”谢寻年看着远处,目光很深,“还有那条路,很长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完。”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些镜子,那些画面,还有那个怎么也追不上的谢寻年。
“我也记得一点。”他说。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记得什么?”
陆听晚想了想:“记得看见你好多次。车站的,书店的,校门口的——都是你,但都不是现在的你。”
谢寻年点点头。
“我也看见你了,”他说,“八岁的你站在树下等,十岁的你在梦里喊我,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现在的你。站在我面前,但我抓不住。”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那我们记得的——是一样的?”他问。
谢寻年想了想,摇摇头。
“不一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日记本——不是陆听晚那个,是他自己新买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他翻开,找到某一页,递给陆听晚。
陆听晚接过来看。
“2023年9月27日。昨晚去了一个地方,全是镜子。我看见陆听晚八岁的时候,站在树下等我。但那个画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大人,站在远处看着他。我不认识那个人。”
陆听晚愣住。
大人?
“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他说。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陆听晚又往下看。
“还看见一个画面。陆听晚十几岁的时候,坐在一辆车上,看着窗外。车窗外面是我——我站在路边,他看不见我。但他一直在看那个方向,好像知道我在那儿。”
陆听晚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皱起来。
“我不记得这个。”他说,“不记得坐过车,不记得看过窗外——”
他顿了顿。
“也不记得看见过你。”
谢寻年点点头,把日记本收回去。
“所以,”他说,“我们记得的版本不一样。”
二
晚自习的时候,陆听晚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把自己的日记本翻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2023年9月27日。昨晚去了一个地方,全是镜子。看见谢寻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他自己——但那个他老了,三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说了什么,听不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
“谢寻年记得的画面里有一个大人。我不记得。”
写完,他又想了想,再加一行:
“谢寻年记得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我也不记得。”
他把笔放下,侧头看旁边的人。
谢寻年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动得很快。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照得很安静。
陆听晚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戳了戳他胳膊。
谢寻年抬起头。
“怎么了?”
陆听晚把日记本推过去,指着那几行字。
谢寻年低头看,看完,又抬起头看他。
“所以,”他说,“我们记得的确实不一样。”
陆听晚点点头。
“那哪个是真的?”
谢寻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陆听晚,目光很深。
“可能都是真的。只是——记得的部分不同。”
他顿了顿。
“就像那十四年。你记得的是等,我记得的是找。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那我们——要把两个版本拼起来?”他问。
谢寻年笑了一下。
“嗯。拼起来才是完整的。”
三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们没走。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嗡地响。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两个日记本——深蓝色的那个是陆听晚的,黑色的是谢寻年的。
“从昨天开始。”谢寻年说。
他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找到那一页。
“我看见陆听晚八岁的时候,站在树下等我。但那个画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大人,站在远处看着他。”
陆听晚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大人——长什么样?”
谢寻年想了想。
“看不清,”他说,“太远了。但感觉——”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感觉像是——认识的人。”
陆听晚心里一动。
“奶奶?”
谢寻年愣了一下。
“你奶奶?”
陆听晚点点头。
“我八岁那年被领养,第一个家庭是有一对夫妻和一个奶奶。后来那对夫妻不要我了,奶奶把我接走。”
他看着谢寻年。
“如果那个人是奶奶——那可能是我被领养之后,偷偷跑回去等你的时候。”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陆听晚继续说:“奶奶找到我,把我带回去。但她没骂我,只是抱着我哭。”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我忘了。忘了跑回去的事,忘了等你的事,忘了——”
他顿了顿。
“忘了奶奶为什么哭。”
谢寻年伸出手,把那颗放在他手心里的糖又往前推了推。
“吃糖。”他说。
陆听晚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四
“该你了。”谢寻年说。
陆听晚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找到那一页。
“看见谢寻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他自己——但那个他老了,三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说了什么,听不见。”
谢寻年看着这行字,眉头皱起来。
“三十多岁的我?”
陆听晚点点头。
“说了什么?”
陆听晚想了想。
“听不见,但我大概能猜出来。”
他看着谢寻年。
“可能是——你问‘找到他了吗’,我答‘还在找’。你问‘找到之后呢’,我答‘不知道’。你问‘如果他忘了你呢’,我答‘那就让他重新认识我’。你问‘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呢’,我答‘那我就永远等着’。”
谢寻年愣住了。
他看着陆听晚,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
陆听晚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他看着谢寻年的眼睛。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会一直找,一直等。不管我忘了多少次。”
谢寻年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日记本。
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那我们记得的——拼起来了吗?”他问。
陆听晚想了想,点点头。
“拼起来了。”
五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
那棵老树站在操场边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们走到树下,停下来。
谢寻年抬头看着那棵树。
“这儿,”他说,“你等过我。”
陆听晚点点头。
“我也等过你,”谢寻年说,“就在这儿。去年,每天放学。”
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对方。只是时间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但现在在一起了。”他说。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嗯,”他说,“现在在一起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谢寻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听晚。
“今天的第二颗,”他说,“庆祝——拼起来了。”
陆听晚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他们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陆听晚忽然开口。
“谢寻年。”
“嗯?”
“以后每天,”他说,“我们都把记得的事写下来。然后给对方看。”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好。”
“这样就算版本不一样,也能拼起来。”
“好。”
“拼到——完全一样为止。”
谢寻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