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硌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一面镜子。镜子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有点像藤蔓，又有点像水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不对。
她家卧室的床头柜上，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东西？
苏念猛地坐起身，脑袋“嗡”地一声炸开，陌生的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王默。
——叶罗丽战士。
——娃娃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浅浅的豆沙色，不是她的。她的指甲从来都是秃的，被自己啃秃的。
“我操。”
苏念骂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不是自己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苏念搜索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碎片——叫苏晓晓。
叶罗丽战士之一。性格急躁，心眼小，嫉妒心强。
原著里活不过二十章的恶毒女配。
“叮——”
一道机械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求生意志，洗白系统已绑定。”
苏念：“……谁？谁在说话？”
“本系统代号‘洗白’，致力于帮助穿书女配逃离剧情杀。检测到当前宿主存活率仅为12.7%，请务必在24小时内完成首次任务，否则将被强制抹杀。”
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好的。穿书。系统。任务。
行，来吧。
“任务内容：获得‘水王子’好感度+10。任务时限：24小时。任务失败：抹杀。”
苏念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让我去攻略那个眼里只有王默的冰块脸？”
系统没有回答。
“24小时？”
系统依然沉默。
苏念闭上眼睛，缓缓把后脑勺靠回了镜子上。
——
二十分钟后，苏念站在叶罗丽娃娃店门口。
二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她紧了紧校服外套，透过橱窗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娃娃，还有——两个熟悉的背影。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还有她怀里抱着的金发娃娃。
王默。罗丽。
原剧情里，今天这场戏是陈晓晓的“高光时刻”。她会冲进店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王默“穷酸”、“买不起娃娃”、“根本不配当叶罗丽战士”，然后被正好赶来寻找罗丽的水王子撞见，当场训斥，颜面尽失。
从此以后，陈晓晓在主角团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没被开除，但所有人都开始疏远她。直到后来某次战斗，她因为急于表现而冒进，被曼多拉的黑暗力量侵蚀，彻底沦为反派。
苏念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正对着娃娃展柜发呆的王默。
系统说，原著剧情不可强行改变，否则会引起世界线崩塌。
但系统没说，不能微调。
她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暖意扑面而来。王默转过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晓、晓晓……”
苏念没说话。
她在回忆陈晓晓的性格。急躁，嘴快，情绪化，不讨喜——但这不代表她必须做一个纯粹的恶人。原著里陈晓晓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太想被认可，却用错了方式。
苏念走到王默身边，站定。
王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把罗丽往怀里抱紧了些。
苏念开口。
“这个娃娃……”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陈晓晓惯常那种尖锐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点连自己都陌生的温和。
“很适合你。”
王默愣住了。
苏念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罗丽身上。金发娃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琥珀。
“它看起来很温暖。”苏念说，“和你一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默眨了眨眼睛，睫毛扑扇扑扇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抱紧罗丽，小声说：“谢谢……晓晓。”
苏念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叮铃铃铃——
不是风吹的。
苏念停下脚步。
一股寒意从身后蔓延过来，不是空调的温度，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凉意，像深冬的湖水，像不见天日的深海。
她回过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银蓝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浮动。那双眼睛苏念只在动画里见过——是净水湖最深处才能凝出的颜色，蓝得像冰，又深得像夜。
水王子。
他越过所有人，目光穿过王默、穿过罗丽，直直落在苏念身上。
“人类。”
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清冽，无波。
“你身上，有奇怪的气息。”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说过，穿越者的气息会引起仙境的感知。但按照原著剧情，水王子第一次关注她应该是三天后、在那场与曼多拉的战斗中——她为了证明自己强行冲入黑魔法结界，被黑暗侵蚀，水王子为了救王默顺手捞了她一把。
不是现在。
她还没准备好。
苏念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叫陈晓晓。”她说，“叶罗丽战士。”
水王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像在注视一片落入净水湖的陌生树叶。
三秒。五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朝王默走过去。
王默明显松了口气，抱着罗丽迎上前：“水王子，你怎么来了？”
“感应到这边有黑暗能量的波动。”
“诶？在哪里？”
“已经消失了。”
水王子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没有回头，但苏念知道，他说的“黑暗能量”是什么。
不是曼多拉。是她。
——系统提示音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叮！水王子对您产生警惕，好感度+0。”
“检测到首次接触未触发负面剧情，好感度基础值已锁定：+5。”
“当前好感度：5/10。”
“任务进度：50%。”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校服裙摆。
她没被当场戳穿。没被当成黑暗入侵者当场清除。水王子只是感应到了异常，但没有确认。这意味着——还有余地。
王默已经开始跟水王子聊起今天学校的事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水王子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苏念看着这一幕。
原著的官配。天命之女和她的守护者。
而她只是个连名字都在配角栏最后一行的小反派。
她垂下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娃娃店。
——
傍晚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苏念沿着学校后街往回走，脚步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原著剧情和系统提示混在一起，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抬头。
一个少女靠在巷口的墙边，穿着叶罗丽学院的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眉眼间带着点懒洋洋的傲气。
陈思思。
苏念记得她。原著里主角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聪明、冷静、家境优渥，跟陈晓晓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原著里陈晓晓最嫉妒的就是陈思思——明明都姓陈，凭什么她就处处压自己一头。
“你今天，在王默面前装什么好人？”陈思思抱起手臂，“转性了？”
苏念沉默了一瞬。
她不想吵架。吵架没有意义，只会让陈晓晓的处境更差。但陈晓晓的人设不能崩塌得太快，系统警告过，强行扭曲性格会引起世界意识的排斥。
于是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陈思思放下手，“不过你最好是真的转性了，而不是憋什么坏水。”
她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叮——”
“检测到关键角色陈思思对您产生怀疑。”
“负面情绪值：+10。”
“建议宿主在48小时内修复与陈思思的关系，否则将降低团队信任度。”
苏念深吸一口气。
行。攻略水王子还没完成，这边又来了个陈思思。
她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十一点，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是叶罗丽战士的小群。
【王默】今天谢谢晓晓，在娃娃店帮我说好话(◍•ᴗ•◍)❤
【陈思思】？
【建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舒言】友善的言行值得鼓励。
【王默】晓晓还夸罗丽可爱呢！
【陈思思】（未读）
苏念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任务进度：好感度5/10。剩余时间：19小时。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做。靠近水王子？不，那太刻意了。原著里陈晓晓对水王子并没有特殊感情，突然主动接触会引起怀疑。
那就等。
等剧情推进。
——
次日清晨，苏念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天光。手机屏幕亮着，是系统推送的任务倒计时。
剩余时间：12小时。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心跳有点快。
今天，是原著里叶罗丽战士们前往净水湖执行任务的日子。
她必须去。
——
上午九点，学校后门集合。
苏念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王默抱着罗丽，正跟建鹏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陈思思站在一旁，低头翻着手机。舒言扶了扶眼镜，正在检查随身携带的魔法道具。
看见苏念走近，王默抬头打招呼：“晓晓，你来了！”
建鹏“嘁”了一声。
苏念没理他。
净水湖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湖水是深蓝色的，没有风，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湖岸边长着不知名的水草，叶子细长，垂进水里，像浸湿的发丝。
她站在岸边，离其他人稍远一点。
“今天的目标是清除湖面残留的黑魔法痕迹。”舒言展开地图，“根据孔雀的感应，黑暗力量主要集中在湖心岛周边。”
“分头行动。”陈思思说。
“我和王默一组。”建鹏立刻接话。
苏念没有说话。
她知道接下来的剧情。水王子会出现，王默会陷入危险，水王子会救她——这是原著里的“名场面”。而她陈晓晓，会在这次任务中因为冒进被黑暗能量侵蚀，从此埋下黑化的伏笔。
她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她安静地跟在最后，清理几处边缘的黑暗痕迹，不往前冲，也不抢话。
——
二十分钟后，变故陡生。
“王默——！！”
建鹏的喊声划破寂静。
苏念回头，看见湖心爆开一团墨黑色的浓雾。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膨胀，中心是王默小小的身影，她手里的罗丽正发出刺目的金光，显然在全力对抗。
但黑暗力量太强了。
王默被卷入黑雾的瞬间，一道蓝光从湖底骤然亮起。
水蓝色长发在空中散开，像绽放在深水中的花瓣。水王子破水而出，长臂一伸，将下坠的王默稳稳接住。
黑雾触碰到他的瞬间，像冰雪遇见烈火，无声消融。
苏念站在岸边，远远看着这一幕。
——
“叮——水王子好感度当前值：5/10。”
“检测到您与关键场景距离过远，无触发互动条件。”
“剩余时间：4小时。”
——
任务即将失败。
苏念垂下眼。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
“小心——！”
她喊出声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湖面边缘，一片被遗漏的黑暗碎片骤然膨胀，化成一团细小的黑色雾箭，朝着岸边激射而来。
方向是陈思思。
陈思思反应极快，侧身闪避，但距离太近了，那片黑雾还是擦过她的手臂。
就是这一秒。
苏念已经冲了过去。
她没有魔法。陈晓晓的契约娃娃还在家里，这次任务她根本没带。她只有自己。
她挡在陈思思身前，抬手护住头。
黑雾撞上她的手臂，像滚油泼在皮肤上，剧痛从接触点炸开，一路烧向肩胛。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陈晓晓？！”
陈思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错愕。
苏念没力气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一片焦黑的灼痕，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像烧过的炭。
——
湖心。
水王子松开王默。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数十丈的水面，落在岸边的那个身影上。
她的手臂在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
——是泛着蓝光的、属于净水湖的气息。
她在用自己身体里残存的、上次误闯结界时沾染的微弱水之力，对抗黑暗能量的反噬。
很蠢。
而且很痛。
水王子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
一滴水珠从他指尖飞出，穿过湖面，穿过风声，轻轻落在那片焦黑的伤痕上。
灼痛骤消。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烫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白净如初。
她抬起头。
湖心那道蓝色的身影已经转过去了。
只有风。
——
“叮——水王子对您产生恻隐之心，好感度+8。”
“当前好感度：13/20。”
“首次任务进度：130%，超额完成。”
“额外奖励：水王子好感度上限解锁至50。”
“任务完成。系统奖励已发放。”
章末钩子：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下一秒。
苏念脑海中突然响起另一道陌生的声音。
——不是系统。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午后阳光下的猫。
“小丫头，你身上……怎么有那个冰块的味道？”
“要不要，考虑换个人攻略？”
苏念猛地抬头。
远处的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他靠在树干上，指尖跳跃着一簇小小的、明灭不定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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