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高二(3)班的教室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
廖岽昇站在门边,没靠墙,没倚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炸毛般的红发今天没有张扬地竖着,而是扎了个小揪揪。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齿轮,在他白皙的颈间微微晃动。
他在等人。
王浩第一个到教室,看到廖岽昇这副模样,愣在原地三秒,然后默默倒退着出了门,确认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梦游,确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确实是从东边升起来的。
接着是张伟。他端着豆浆油条走进来,看到廖岽昇,豆浆洒了三分之一,油条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保持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是尹月昕。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看到廖岽昇,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看好戏的弧度。她放下包,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静音,准备。
年怀恩进来的时候,手里正摆弄着他的罗盘,嘴里念叨着什么“今日宜出行忌冲动”。他抬头看到廖岽昇,罗盘指针疯狂转了三圈,然后他扶了扶小圆墨镜,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今天是我的幻觉日。”
他转身出去,十秒钟后重新走进来,发现幻觉还在。于是他选了个最佳观景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瓜子。
林禹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
他今天没拄钢管,校服拉链拉到三分之二,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冰美式。他推开门,迈进来一步,然后——
停住了。
廖岽昇几乎是同步转过来的。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傲气、四分漫不经心的狐狸眼,此刻像两颗泡在蜜罐里的星星,亮得惊人,亮得灼人,亮得——
林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活了十七年,在阴暗的小巷里被五个人围堵时没退过,掰手腕把课桌掰裂时手都没抖过。
此刻他退了一步。
因为廖岽昇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不是“你等着我会报仇”的隐忍,而是——
炽热的。
炽热到像要把人烤化的那种。
廖岽昇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粉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睫毛在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揪着针织衫的下摆,揪出了一小片皱褶。
一米八几的男生,红发的帅哥,此刻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写满了——
娇羞。
“林禹同学……”廖岽昇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早上好。”
他说话时,眼睛不敢直视林禹,目光飘向林禹的校服领口,飘向林禹拿着咖啡的手指,飘向林禹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球鞋。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上飘。
林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廖岽昇,大脑皮层进行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一次运算。
他想到过一百种廖岽昇第二天的反应。
冷战。隐忍。表面示弱背地筹谋。或者干脆撕破脸正面刚。
他甚至想过廖岽昇会哭着打电话给廖震程告状,然后廖震程动用他不知道什么渠道来压他。
他想过一切。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林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脑子没烧?”
“没有。”廖岽昇立刻摇头,红揪揪一颤一颤,“我很清醒。”
他又看了林禹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跟你道个谢。”
林禹:“……道谢?”
“嗯。”廖岽昇点点头,“谢谢你昨天……手下留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没有一丝勉强。他是真的在道谢。而且是那种……被狠狠揍了一顿之后,爬起来眼冒星星地感谢对方揍得真好的道谢。
教室里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此刻全部处于静止状态。
二十多双眼睛,二十多张微微张开的嘴。
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尹月昕的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这一幕,屏幕右上角的录制时间已经跳到了四十七秒。年怀恩的瓜子嗑到一半,瓜子皮还叼在嘴里,忘了吐。
王浩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整个人处于世界观崩塌的边缘。他昨晚还在担心廖岽昇会因为神明旿的事记恨林禹,然后两人在学校掀起更大规模的战争。他甚至做好了当炮灰的心理准备。
结果呢?
结果廖岽昇今天像个怀春少女一样,眼冒红心地跟林禹说“早上好”。
这比他们直接打起来还可怕。
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神明旿。
他今天穿着校服,头发在脑后扎成小揪,手里拿着一本外文原版书。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脚步一如既往的平稳,直到他看到廖岽昇——
看到廖岽昇站在林禹面前,红着脸,揪着衣角,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
神明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廖岽昇。
又看了看林禹。
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困惑。
“什么意思?”他问。
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
廖岽昇转过头,看向神明旿。他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眼神里那种面对林禹时的娇羞收敛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神明旿没给他机会。
神明旿看着他,语气平平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跟我争了半个多月了。”
他顿了顿。
“转头就去给林禹当狗?”
空气凝固了。
整个教室四十多个人,连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廖岽昇,等着他的反应。毕竟这是廖岽昇,那个转学第一天就敢公开挑衅林禹的廖岽昇,那个和神明旿在月考双双满分、在各科课堂上针锋相对、用资本手段精准打击“基金链”的廖岽昇。
这话等于把“舔狗”两个字直接拍在他脸上。
按廖岽昇的性格,他应该立刻炸毛,应该冷笑反击,应该用他惯有的高傲语气说“你懂什么”或者“关你屁事”。
然而。
廖岽昇只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红揪揪猛的一抖,他的耳尖更红了。
“……当狗怎么了。”他小声嘟囔,“当狗也是我自愿的。”
这下连神明旿都愣住了。
他盯着廖岽昇看了三秒,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外星生物附体了。
然后——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起初只是非常轻微的一点弧度,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但他抿住嘴,试图把那个弧度压下去。
没压住。
那道裂纹越来越大,他的嘴角越扬越高,扬到他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咳嗽,用手背抵住嘴唇。
“咳。”
一声轻咳。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在笑。
神明旿在笑。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被全校女生私下讨论“他到底会不会笑”的神明旿——
此刻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喉咙里压着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冰面,像雪落在松枝上,像他第一次完成三周跳时,在场边只有教练看到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但那确实是笑声。
林禹转过头,看着神明旿。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
欣慰?
“神明旿。”林禹叫他,语气像在哄自家弟弟,“别笑了。”
神明旿抬起头。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眼睛里波光粼粼的,像融化的雪水。
“没笑。”他说。
然后他又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林禹深吸一口气,转向廖岽昇。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但眉梢微微跳动的频率出卖了他。
“廖岽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到底什么毛病?”
廖岽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没有羞恼,没有难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明亮。
“慕强。”他坦然地回答,“我慕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什么该藏着掖着的心理倾向,而是一种值得骄傲的审美品味。
“我爸从小跟我说,遇到比你强的人,要么打败他,要么跟随他。”廖岽昇顿了顿,“我打不过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所以我跟你。”
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
年怀恩的瓜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尹月昕的手机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录制时间,已经跳到了两分十七秒。
王浩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已经麻了。他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想廖岽昇和林禹会不会在学校里掀起第三次大战,他应该站在哪边,怎么才能不被波及。
现在他知道了。
不用站边。
因为战争在打响之前,一方已经举着白旗跑过去给对方系红领巾了。
廖岽昇看着林禹,眼神炽热而坦荡。他的红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质齿轮锁骨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林禹下意识想退,但脚底像被钉在地上。
廖岽昇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林禹校服上洗衣液的气息。他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林禹的倒影。
“林禹,”他轻声说,“你缺狗吗?”
林禹:“……”
“识字的那种。”廖岽昇补充,“会四国语言,能弹钢琴,能帮你抄作业,期末考试不给你丢人。还会——”
他顿了顿,红着脸:“还会撒娇。”
林禹的眉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远处,神明旿终于笑完了。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要会做饭。营养餐级别。”
廖岽昇立刻转头:“我会!法餐日料都会!”
“还会打领带。”神明旿继续说,“我哥说,一个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下属,应该全方位服务上级。”
廖岽昇拼命点头:“我会打十几种领带结!”
林禹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意见?”
廖岽昇立刻转向他,眼神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你的意见是什么?”
林禹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
说你离我远点?问题是廖岽昇现在这副样子,谁能硬起心肠说这种话?
说我不需要狗?问题是刚才那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他为什么要认真回答“缺不缺狗”这种问题?
说他其实昨天拿刀割头发只是想示威,没想到会把人割成这样?
“……随你。”林禹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别过脸。
他的耳尖,罕见地,有一点点红。
廖岽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度堪比他刚来时开进校园的那辆红色玛莎拉蒂的大灯。
“真的?”
“假的。”
“那就是真的!”廖岽昇笑起来,红发随着他的动作轻快地晃动,“林禹你人真好!”
林禹:“……我谢谢你哦。”
他看向窗外。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
但廖岽昇已经不是那个廖岽昇了。
他此刻只想说一句:
这天可真天啊。
这地可真地啊。
早读铃响了。
廖岽昇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神明旿的桌子时,他停下来,看了神明旿一眼。
“喂。”他说。
神明旿抬眼。
“你刚才说我是狗。”廖岽昇的语气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虚心请教?
“嗯。”
“那你是什么?”廖岽昇问,“林禹的朋友?”
神明旿想了想。
“我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事实,“帮他收狗的。”
廖岽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那以后请多指教。”
神明旿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
“嗯。”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高二(3)班的教室里,早读声渐渐响起。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王浩,还缩在角落里,盯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他的世界观像一面被狠狠摔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廖岽昇……给林禹当狗?
廖岽昇在问神明旿“以后请多指教”?
神明旿笑了,还帮廖岽昇说好话?
这两个人昨天还在你死我活地抢年级第一,今天就开始商量怎么分工合作给林禹当……
不对。
王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廖岽昇都去给林禹当狗了——
那他怎么办?
他唯一的靠山,唯一能在学校里罩着他的人,跑去给敌人当忠犬了。
那他……
王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似于绝望的青绿。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完了。
全完了。
而教室前排,廖岽昇正托着腮,隔着半个教室,痴痴地看着林禹的侧影。
他的红揪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团终于找到归属的火焰。
林禹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眉心微微一跳。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再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