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双满分的轰动效应持续发酵,但高二(3)班的氛围却日渐诡异。
这种诡异不是剑拔弩张的敌对,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个缝隙中的竞争——神明旿和廖岽昇之间那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较劲,已经影响到了整个班级的运行模式。
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课堂提问环节。
以前,李老师提问时,会按照学号或者随机点名,偶尔也会专门叫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回答难题。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这道函数题的第三种解法...”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有同学能想到吗?”
往常这种时候,神明旿会平静地举手,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答案。如果题目特别难,可能会冷场几秒,然后神明旿依然会举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老师话音刚落,两只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左手边靠窗的位置,神明旿的手举得很标准,手指并拢,手臂与桌面呈完美的直角,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右手边靠后的位置,廖岽昇的手举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他只是把手腕抬了抬,手指松散地张开,但那种姿态里的自信和张扬,比任何标准的举手姿势都更有存在感。
李老师愣了一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在两只手之间来回移动,屏住呼吸。
“呃...”李老师犹豫了半秒,“神明旿同学。”
神明旿站起来,用平稳的语调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清晰,步骤严谨,语言精确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讲完后,他看向李老师,等待指示。
“很好。”李老师点头,“请坐。”
神明旿坐下。
但廖岽昇的手还举着。
“廖岽昇同学,”李老师只好说,“你也有解法?”
“嗯哼。”廖岽昇站起来,没等李老师允许就直接开口,“刚才那位同学的解法很标准,但不够高效。这道题其实可以这样...”
他开始讲解。和神明旿的严谨不同,廖岽昇的解法更加天马行空,用了几个课本上没出现的公式,但推导过程异常简洁,最后得出的答案和神明旿一样。
讲完后,他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考试用这种方法,可能会被扣分,因为超纲了。但在实际应用中,效率更高。”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评价神明旿的解法“不够好”。
教室里一片寂静。
李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两种解法都很好。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坐下吧。”
廖岽昇坐下,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从那以后,这种情况成了常态。
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但凡有稍微复杂一点的题目,两人必定同时举手。李老师为了避免尴尬,开始刻意避开难题,或者直接点名其他同学——哪怕那些同学根本答不上来。
“王浩,”有一次物理课,李老师叫到了正在走神的王浩,“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王浩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还有廖岽昇和神明旿同时投来的视线——前者带着玩味的审视,后者平静无波。
“我...我...”王浩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下吧。”李老师叹了口气,转向黑板,“那我们继续讲...”
王浩红着脸坐下,手指死死抠着桌面。
他知道,自己成了老师逃避那两人竞争的牺牲品。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廖岽昇开始有意识地针对神明旿的“朋友圈”——或者说,那个被某些学生私下称为“基金链”的小团体。
“基金链”这个名字是年怀恩开玩笑时起的,但意外地贴切。
这个小团体的核心是神明旿和林禹,外围是尹月昕和年怀恩,偶尔还会加上几个和神明旿关系不错的体育特长生或艺术生。他们之间有一种复杂的利益交换网络——
神明旿提供学习资源和竞赛机会。他的父亲是国家队教练,母亲是艺术学院教授,能接触到很多普通学生接触不到的资源。比如最新版的竞赛真题,比如专业级的训练指导,比如一些内部名额。
林禹提供“人脉保护”。作为学生会主席,他能在规则范围内给这个小团体很多便利——活动场地优先使用权,评优评先的倾斜,甚至在某些纪律问题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月昕提供“社交资本”。她家境优渥,时尚品味好,能弄到很多限量版的东西,从球鞋到演唱会门票。她也是校文艺部部长,掌握着学校各种文艺活动的资源和曝光机会。
年怀恩提供“信息渠道”。他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从老师们的偏好到各种比赛的内幕,他都能打听到。他还是个“技术派”,能搞定一些电脑或网络上的问题。
这几个人形成了一个闭环:神明旿的资源通过林禹的运作在学校内落地,尹月昕的社交资本让这个小团体在校内外都有影响力,年怀恩的信息渠道让他们总能抢占先机。而作为回报,林禹、尹月昕、年怀恩都能从神明旿那里得到最优质的学习资源和竞赛机会。
这就是“基金链”——一个以神明旿为核心,以资源交换为纽带,在学校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小团体。
廖岽昇很快就摸清了这个链条的运行模式。
他决定,先从最薄弱的一环下手——不是直接攻击神明旿,而是切断这个链条。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学生会组织的校园文化节筹备会上。
作为文艺部骨干,尹月昕负责本次文化节的服装和道具筹备。按照惯例,这部分预算由学校拨一部分,剩下的由文艺部自己拉赞助。
往年,尹月昕总能轻松拉到足够的赞助——她认识很多开公司的叔叔阿姨,或者通过神明旿的关系,联系到一些愿意赞助学校活动的企业。
但今年不一样了。
“月昕,赞助的事怎么样了?”文艺部部长,那个高三的学姐,在筹备会上问。
尹月昕的表情有些尴尬:“还在谈...有几家往年一直合作的,今年都说预算紧张...”
“那怎么办?还有两周就要用了。”
“我...我再问问。”
会议结束后,尹月昕躲在楼梯间打电话。王浩正好路过,听到了她的声音:
“张叔叔,真的不能再多给一点吗?往年都是五万的...”
“李阿姨,您看我们学校这个活动影响力很大的...”
“王总,我们可以在宣传册上给您最好的位置...”
一个又一个电话,一个又一个婉拒。
尹月昕的声音从最初的自信满满,渐渐变得焦躁,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王浩悄悄离开,回到教室时,看到廖岽昇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机。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第二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家名为“云峤军工”的公司主动联系学校,表示愿意全额赞助本次文化节的服装和道具,预算上不封顶,只有一个要求——要在所有宣传材料上突出展示公司logo。
云峤军工,廖震程的公司。
文艺部部长喜出望外,立刻答应了。尹月昕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只能接受。
筹备会再次召开时,廖岽昇作为“赞助商代表”出席了会议。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红发梳成了规矩的背头,露出整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他坐在会议桌旁,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赞助协议,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廖岽昇同学,”文艺部部长满脸堆笑,“真是太感谢你们公司了,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
“不客气。”廖岽昇头也不抬,“互利共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既然我们出了钱,有些细节我想确认一下——比如服装的设计,道具的采购,还有宣传方案。”
“当然当然!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廖岽昇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尹月昕脸上。
“我听说往年这部分是尹月昕同学负责?”他问,语气很随意。
“是的,月昕很有经验...”
“今年换个人吧。”廖岽昇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我这边有专业的团队,可以负责设计和采购。尹月昕同学...专心学习就好。”
尹月昕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文艺部部长已经抢先开口: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廖岽昇起身离开时,经过尹月昕身边,停了一下。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在找《天鹅湖》的演出票?我父亲正好认识国家芭蕾舞团的团长,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弄几张。”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示好,但尹月昕听出了里面的意味——不是帮忙,是展示实力。
是在说:我能给你的,比你从神明旿那里得到的,更多,更好。
尹月昕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廖岽昇笑了笑,走了。
这次事件在“基金链”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他故意的。”放学后,在天台,林禹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先切断月昕的资源,让她在文艺部失去话语权。”
年怀恩蹲在一旁,手里摆弄着那个罗盘:“云峤军工...廖震程这是明着跟神明家叫板啊。商场上是竞争对手,现在连孩子的学校都不放过。”
尹月昕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脸色很难看:“我打电话问了好几个叔叔阿姨,他们都说今年不方便...后来我才知道,廖震程提前打过招呼了。”
“打招呼?”神明旿开口,他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嗯。那几个公司,要么跟云峤军工有合作,要么不敢得罪廖震程。”尹月昕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这是...断我后路。”
空气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的目标是我。”神明旿转过身,表情依然平静,“通过打击你们,来削弱我。”
“不止。”林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着,“他是想让我们内乱。月昕在文艺部失势,你的资源就少了一个输出渠道。接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年怀恩:“该你了。”
年怀恩苦笑:“我估计也快了。我打听到,廖岽昇正在接触几个我平时‘合作’的老师...用更优厚的条件。”
“什么条件?”尹月昕问。
“钱,或者资源。”年怀恩叹了口气,“廖家比神家更有钱,而且廖震程是军火商,手眼通天。他能给出的东西,我们给不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几个人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神明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那就让他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想竞争,就竞争。想切断链条,就试试看。”
他看向林禹:“学生会那边,稳住。”
看向年怀恩:“信息渠道,守住。”
最后看向尹月昕:“文艺部,失去就失去了。我们还有其他路。”
尹月昕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可是...”
“没有可是。”神明旿打断她,“这是战争。有损失,很正常。”
他说完,转身离开天台。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挺拔,坚定,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
林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烟塞回嘴里,虽然没点燃,但做出了一个吸烟的动作,“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几天,竞争升级了。
廖岽昇开始在各种场合,以各种方式,展示他的“实力”。
学校要组建一支队伍参加全国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往年都是神明旿带队,今年廖岽昇直接找到了校长,表示可以联系到外交学院的教授来做指导,还能提供全额经费——包括去北京参赛的机票和住宿。
校长动摇了。
学校图书馆要更新一批外文原版书,预算有限,往年都是神明旿的母亲帮忙联系出版社,以优惠价采购。今年廖岽昇直接捐了五十万,指定用于购买最新的英文原版教材和学术期刊。
图书馆长喜笑颜开。
甚至连体育部都受到了影响——校篮球队需要新的训练装备,往年是林禹通过学生会申请经费,今年廖岽昇直接赞助了一整套专业装备,从球鞋到护具,全是顶级品牌。
篮球队长对廖岽昇感激涕零。
每一件事,都是对“基金链”的一次精准打击。
每一次打击,都在削弱神明旿的影响力。
老师们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老师在一次教研会上忍不住说:“咱们班那两个学生...是不是斗得太厉害了?感觉整个班的氛围都不对了。”
物理老师点头:“是啊,上课都不敢提问了,一问就两人抢着答。其他学生完全插不上话。”
英语老师叹气:“廖岽昇那孩子,英语是好,但太张扬了。神明旿倒是稳,可两人这么较劲,其他学生还学不学了?”
“而且听说廖岽昇在拉拢其他学生,”班主任李老师压低声音,“用钱,用资源...这哪是学生该干的事?”
“神明旿那边不也一样?”有老师小声说,“那个小团体,不也是资源交换?”
“但那至少还遮遮掩掩,廖岽昇这是明着来啊...”
老师们忧心忡忡,但又无可奈何。
因为从表面上看,廖岽昇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学校做贡献”。
捐书,赞助活动,联系资源...哪一件都是好事。
他们总不能因为“好事做得太多”而批评学生吧?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以神明旿为核心的班级秩序,一点点被打破,被重构。
王浩作为旁观者,感受最为复杂。
一方面,他乐见神明旿受挫。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完美无瑕的神明旿,终于有了对手,终于不再是一枝独秀。
另一方面,他又恐惧廖岽昇的手段。那种用资本开路、用资源碾压的方式,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残酷——那不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而是成人世界的规则,被直接搬进了校园。
而他,依然是那个被夹在中间、无力反抗的小人物。
周五下午的班会课,李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最近班里有些情况,我想跟大家谈谈。”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而不是搞恶性竞争,拉帮结派。”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神明旿和廖岽昇。
两人都坐着,一个在低头看书,一个在转笔,表情都很平静,仿佛老师说的不是他们。
“有些同学,家里条件好,愿意为班级、为学校做贡献,这是好事。”李老师继续说,“但不要把这种贡献变成攀比,更不要用它来排挤其他同学。”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老师在说谁,但没人敢接话。
“我希望,”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大家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放在自我提升上。而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廖岽昇突然举手了。
“老师,”廖岽昇站起来,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您是在说我吗?”
李老师愣住了。他没想到廖岽昇会这么直接。
“我...我是说一种现象。”李老师有些尴尬。
“哦。”廖岽昇点头,笑容不变,“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错事呢。”
他坐下,继续转笔。
李老师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再说什么,匆匆结束了班会。
放学后,王浩收拾东西时,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廖岽昇好刚啊,直接跟老师刚...”
“是啊,不过老师说的也没错,他和神明旿斗得确实太厉害了...”
“但我感觉廖岽昇赢面大,他太有钱了...”
“神明旿也不差啊,而且还有林禹他们...”
“林禹?学生会主席而已,廖岽昇要是真想弄他...”
话没说完,因为林禹正好从她们身边走过。
他今天没拄钢管,但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听到议论,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两个女生。
女生们立刻闭嘴,低头假装收拾东西。
林禹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走了。
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浩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且,会越来越残酷。
夕阳西下,把教室染成一片血色。
神明旿和廖岽昇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两人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没有交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两条影子之间,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像两头年轻的雄狮,在争夺同一片领地。
谁也不会退让。
谁也不能退让。
因为退一步,失去的可能不止是“年级第一”的名号。
而是整个高中时代的话语权。
乃至未来,更长远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