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禹传》_第七章.荣耀 - ${authorNickname}

省城一中的家长会，向来是件大事。

尤其是高二下学期这次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更是不容马虎。学校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教学楼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走廊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优秀学生作品，门口还特意摆了花篮，弄得跟过节似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学楼入口处新挂出来的巨幅海报。那是学校宣传部精心设计的，做成时尚杂志封面的样式，上面印着三个学生的半身照。

正中间是神明旿。照片里的他穿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端正。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斜下方，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照片旁边用优雅的艺术字体写着：神明旿——全科第一，全国青少年花滑冠军，省优秀学生干部。

左边是尹月昕。她的校服穿得没那么规整，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她对着镜头笑，笑容自信又张扬，眼睛弯成月牙。长发披在肩上，几缕挑染成酒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旁边的小字写着：尹月昕——年级前十，全国青少年芭蕾舞大赛金奖，校文艺部部长。

右边是林禹。这张照片选得很妙，他难得没有拄着那根标志性的钢管，而是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那笑容灿烂得不像话，上挑的眼睛弯起来，下垂的眉毛却让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无辜感。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旁边的标注是：林禹——年级前五十，校学生会主席，市优秀志愿者。

三张面孔，三种风格，但都好看得扎眼。

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们经过时，都会驻足多看两眼，然后低声议论：

“这几个孩子真是...长得跟明星似的。”

“成绩还那么好，真是别人家的孩子。”

“中间那个神明旿，听说家里特别有钱...”

“右边那个林禹，我家孩子说他可厉害了，学生会管得井井有条...”

“左边那个女生也漂亮，气质真好...”

王浩跟着父母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正好听到这些议论。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着头，快步从海报前走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凭什么？

凭什么神明旿就能站在最中间？凭什么林禹那种疯子也能当学生会主席？凭什么尹月昕那种整天化妆打扮的女生也能进年级前十？

而他呢？年级第二，永远的第二，连上海报的资格都没有。

“王浩，你看人家！”母亲指着海报说，“一个个都精神神神的，你看看你，整天驼着背，戴着个眼镜，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少说两句。”父亲拉了拉母亲，但目光也在海报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

三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家长和学生，熙熙攘攘的，像菜市场。各个班级门口都贴着座位表——这次的座位是按照期中考试成绩排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坐在一起，第二名和倒数第二名坐在一起，以此类推，据说是为了“互帮互助”。

王浩找到高二(3)班的门口，在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倒数第二名，一个整天睡觉的男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旁边的位置，就是神明旿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

王浩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不想坐在神明旿旁边，不想在整个家长会上都看着神明旿被表扬，不想让父母亲眼看到他和神明旿的差距。

但没办法，座位是固定的。

他硬着头皮走进教室。神明旿已经到了，正站在讲台旁边跟班主任说话。他今天穿着校服，但跟照片里那身不太一样——这套更合身，料子看起来也更高级。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王浩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王浩慌忙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父母坐在他身后的家长席上，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神明旿的背影。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年怀恩作为主持人，正站在讲台边调试话筒。他今天没戴那副小圆墨镜，而是换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多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着跟几个家长打招呼。

“各位家长好，我是年怀恩，今天的家长会由我主持...”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有礼，滴水不漏。

王浩看着年怀恩，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年怀恩成绩不算顶尖，但人缘好，会来事儿，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连主持家长会这种露脸的事都交给他。

而他呢？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

家长会正式开始了。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年级组长讲话，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内容。王浩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林禹作为学生会主席，负责在外面迎接家长。王浩透过窗户能看到他的身影——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校服，没有拄钢管，而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每当有家长过来，他就微笑着迎上去，鞠躬，问好，指路。动作标准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有几个女生的家长围着他说话，他笑得一脸乖巧，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纯良无害。

但王浩知道，那都是装的。他见过林禹真实的样子——拿着钢管，眼神冰冷，笑容残忍。

可其他人不知道。那些家长看着林禹，都是一脸欣赏：

“这孩子真有礼貌。”

“长得也好看，成绩还好，真是难得。”

“听说还是学生会主席，能力肯定强...”

王浩的指甲陷进掌心。

终于轮到班级内部的环节了。班主任走上讲台，开始公布期中考试成绩和各项表彰。

“首先，让我们祝贺神明旿同学，再次获得年级第一，全科总分743分。”

掌声响起。神明旿从讲台旁边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从班主任手里接过奖状。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拿奖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同时，神明旿同学在上个月的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中，获得男子单人滑冠军。”

又是一阵掌声。神明旿接过第二个奖状。

“在省中学生足球联赛中，作为队长带领校队获得亚军。”

第三个奖状。

“在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获得一等奖。”

第四个。

“在...”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神明旿就站在讲台旁边，懒得下去了。班主任念一个，他就接一个，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会整理一下手里越来越厚的奖状，防止它们掉下去。

王浩坐在下面，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他能感觉到身后父母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也能感觉到周围家长投来的、对比鲜明的目光——看神明旿是欣赏和羡慕，看他是怜悯和失望。

终于，神明旿的奖项念完了。班主任顿了顿，继续说：

“接下来，尹月昕同学。”

尹月昕站起来，走上讲台。她的步伐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慵懒。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校服，倒像时尚单品。

“尹月昕同学，年级第八名，总分698分。”

掌声。奖状。

“在全国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中，获得金奖。”

“在校文艺汇演中，担任总导演，获得最佳节目奖。”

“在全市英语演讲比赛中，获得特等奖。”

...

也是一个接一个。

尹月昕接过奖状时，会对台下微笑，笑容自信又张扬。有几个男生的家长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浩的母亲在后面小声说：“这女孩真厉害，长得好看，成绩好，才艺也多...王浩，你看看人家...”

王浩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尹月昕之后是年怀恩，作为主持人，他也有几个奖项——优秀学生干部、最佳主持人奖之类的。他上台时态度谦逊，笑容得体，又收获了一波好感。

然后是林禹。虽然成绩只在年级前五十，但作为学生会主席，他获得的表彰也不少——优秀学生干部、市优秀志愿者、校运动会组织贡献奖...

他上台时笑得特别甜，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人畜无害。接过奖状时还会对班主任鞠躬，说“谢谢老师”，礼貌得无可挑剔。

王浩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都是装的。

这些人，都是装的。

神明旿的冷漠是装的，尹月昕的张扬是装的，年怀恩的圆滑是装的，林禹的乖巧更是装的。

只有他，王浩，是真实的。真实的平庸，真实的难看，真实的...差劲。

颁奖环节终于结束了。班主任开始分析班级整体情况，表扬进步大的同学，批评退步的同学。王浩的名字被提到了一次——作为“稳定在年级前列”的代表，但紧接着班主任就说：

“不过王浩同学还要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能更进一步，向神明旿同学看齐。”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但在王浩听来，是赤裸裸的羞辱。

向神明旿看齐？他看齐得了吗？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及腰，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束在脑后。他的脸很精致，五官和神明旿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气质也更冷。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教室，目光最终落在讲台边的神明旿身上。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大概只有几个像素点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里面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宠溺。

神明灵。

神明旿的哥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认识神明灵的家长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神总，您来了！”

“神总好！”

“没想到是您来开家长会...”

神明灵对他们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到王浩父亲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神明旿的家长座位。

王浩的父亲身体明显僵硬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神总。”

神明灵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公司里的一个项目经理。他点了点头：“王工。”

然后就没再说话，目光重新回到讲台上。

班主任显然也认识神明灵，说话的语气都更恭敬了几分：“感谢神明旿同学的家长百忙之中来参加家长会...”

神明旿在讲台边，看到哥哥来了，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家长会继续。班主任开始讲一些具体的学习建议和班级规划。神明灵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头，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王浩坐在前面，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父亲紧张的呼吸声。

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心情——在公司的顶头上司面前，听着老师表扬上司的弟弟，而自己的儿子只是个“还需要努力”的第二名。

屈辱。

太屈辱了。

终于，家长会结束了。家长们纷纷站起来，围向班主任和几个优秀学生的家长。

神明灵身边围的人最多。家长们争相和他握手，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神总，您弟弟真是太优秀了！”

“是啊，样样都行，真是天才！”

“您父母教育得真好...”

神明灵一一应对，态度不冷不热，但礼貌周全。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看向神明旿，而神明旿已经回到座位上，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王浩的父亲也挤在人群里，想跟神明灵说几句话，但一直找不到机会。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很尴尬。

王浩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拉着父母赶紧离开，但母亲却拉着他，走向神明旿。

“神明旿同学，”母亲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我是王浩的妈妈。听王浩说，你学习特别厉害，能不能给我们家王浩传授点经验？”

神明旿抬起头，看了王浩一眼，又看了王浩母亲一眼，平静地说：“没什么经验，就是多练习。”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王浩母亲不死心：“那你平时都怎么安排时间的？听说你还参加那么多比赛，怎么平衡学习和兴趣的？”

“合理安排。”神明旿的回答依然简短。

场面有些尴尬。王浩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他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别问了...”

但母亲甩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神明灵走了过来。他站在神明旿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目光扫过王浩母子。

“王工，”他看着王浩的父亲，“孩子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浩父亲赶紧点头：“是是是，神总说得对。”他拉过妻子，“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

一家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时，王浩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神明灵和神明旿并肩走在走廊里，神明灵低头对神明旿说着什么，神明旿抬头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而他和父母，走在阴暗的走廊里，脚步沉重，背影狼狈。

门口的海报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神明旿、尹月昕、林禹，三张笑脸，三个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王浩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海报中间的神明旿。

那张脸，那种气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就能拥有一切，而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泥泞里挣扎？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吧。”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认命和无奈。

王浩跟着父母走出校门，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学校。

教学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圣殿。

而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