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禹传》_第一章.夜归惊魂 - ${authorNickname}

林禹拄着那根生锈的钢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回自家小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这是个老旧的安置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剥落得斑斑驳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十盏有八盏是坏的。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晚上九点一过，就基本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

但今晚不一样。

林禹刚拐进小区大门，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喊和争执声。声音来自三号楼前的空地上，那里聚着几个人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扯推搡。

“放开我！我不回去！”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死丫头，由得了你？！”一个粗哑的男声，接着是响亮的耳光声。

林禹停下脚步，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那双上挑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空地上，一对穿着土气的中年男女正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女孩。女人抓着女孩的头发，男人掰着她的胳膊，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壮实，一脸凶相，正恶狠狠地瞪着女孩。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流着血。她拼命挣扎，但力气明显不敌那三人。

“爸！妈！求求你们，我不嫁！那个人都四十多了，还打老婆...”女孩哭喊着。

“打老婆怎么了？能生孩子就行！”中年妇女骂道，“人家出了八万八彩礼，够你哥在县城付个首付了！你不知感恩，还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个叫耀祖的青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女孩的衣领：“林晓燕，我告诉你，今天你不回去也得回去！咱家养你这么大，就该你回报的时候了！”

林禹听到“林晓燕”这个名字，眉毛挑了挑——这不是白天在体育场见过的那个乡下女孩吗？那个在泳池边裹着旧浴巾，眼神怯生生的姑娘。

有意思。白天还在参加高考，晚上就要被绑回去嫁人？

林禹拄着钢管，慢悠悠地晃了过去，钢管拖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那家人听到声音，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到林禹时，皆是一愣——一个穿着校服、拄着钢管的少年，在深夜的小区里出现，本身就很诡异。更诡异的是他那张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上挑的眼睛似笑非笑，下垂的眉毛却又显得无辜。

林晓燕也看到了林禹。她白天在体育场见过这个少年——当时他正和神明旿说话，拄着钢管，笑容灿烂得让人发毛。但此刻，他却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救...救我！”林晓燕用尽力气喊出来。

耀祖眉头一皱，恶声恶气地说：“小子，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

林禹没理他，而是看向林晓燕，歪着头：“你不是白天考试那姑娘吗？怎么，考砸了要被绑回去嫁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林晓燕的父母脸色一变。他们没想到女儿在城里还认识人。

“你谁啊？”林晓燕的父亲，林建国上前一步，警惕地看着林禹，“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我啊？”林禹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瘆人，“我是这个小区的热心居民，专门管闲事的。”

他说话间，林晓燕趁父母分神，猛地挣脱，连滚爬爬地躲到林禹身后。这个动作激怒了耀祖，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晓燕：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林禹的钢管就横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别碰她。”林禹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我最讨厌男人打女人了。”

“你他妈——”耀祖怒了，挥拳就要打林禹。

就在这时，小区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声音轻佻，带着点戏谑。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走进来。那男人三十岁上下，长相挺好，但戴着一副小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嘴角挂着贱兮兮的笑容。唐装是深蓝色的绸缎面料，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手里还拿着个罗盘，边走边低头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禹看到这人，眉毛挑了挑：“年怀恩？你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嘛？”

年怀恩抬起头，透过小圆墨镜看了看现场，啧啧两声：“我说怎么这边阴气这么重，原来是有热闹看啊。”

他走到林禹身边，目光扫过林晓燕一家人，最后落在林禹脸上。然后，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林禹...”年怀恩的声音沉了下来，完全没有刚才的轻佻，“不妙的消息。”

林禹看着他：“说。”

年怀恩看了一眼林晓燕一家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论坛里，一个明明已经注销的账号，半小时前突然发帖了。”

林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哦？”

“账号是‘时瑞凪’。”年怀恩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艾特了你，问你想不想他，想不想下来陪他。”

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晓燕一家虽然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年怀恩说这话时的表情太过严肃，连带着那个“时瑞凪”的名字，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林禹沉默了。他拄着钢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时瑞凪。这个名字，他已经一段时间没听人提起了。

不知道多久之前，省城一中有个学生跳楼自杀。那个学生就叫“时瑞凪”。死因成谜，有人说是因为校园霸凌，有人说是因为家庭压力，也有人说是因为...林禹。

当然，最后一种说法只是谣言，没人回去真的查学生会会长，因为不管查不查的到，都树敌无数。至少学生会是这么认为的。

“注销的账号怎么会发帖？”林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年怀恩摇头，“技术上说不可能。除非...”

他没说完，但林禹懂他的意思。除非发帖的不是人。

就在这时，小区门口的方向，突然有人影出现。

不是走进来，不是晃进来，而是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剪影，贴在夜幕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区入口的路灯下。

路灯的光照在那人影身上，却照不出任何细节。没有影子，没有反光，就像一团人形的黑暗。

林晓燕的母亲王秀英第一个看到，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人影依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这边。虽然没有眼睛，没有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而清晰。

耀祖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林建国和王秀英也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林禹盯着那个人影，几秒钟后，他突然动了。

“跑！”

他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年怀恩的胳膊，转身就往小区里冲。林晓燕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紧跟着林禹跑。她的父母和哥哥虽然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也慌慌张张地跟上。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三号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但灯光昏暗，闪烁不定，反而更添恐怖。

“这边！”林禹熟悉这里的结构，带着他们冲向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那是他奶奶家对门，常年空着，房主在外地打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别人家的钥匙——快速打开门，把所有人都推进去，然后反手锁门，拉上所有的窗帘。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林禹靠在门板上，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了，一片黑暗。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那...那是什么东西？”林建国颤抖着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人回答。林晓燕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还在发抖。耀祖瘫坐在地上，完全没了刚才的凶悍。王秀英则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年怀恩从唐装口袋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完全停不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阴气重得离谱。”他低声说，“林禹，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林禹从门边退开，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了下去。

灯没亮。

“停电了？”耀祖惊恐地问。

“不是。”年怀恩看着手中的罗盘，“是阴气干扰了电路。”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根蜡烛和打火机，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惨白，惊恐，不安。

这是一个简陋的一室一厅，家具很少，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

“现在怎么办？”林晓燕小声问，眼睛红肿。

林禹没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小区空地上空无一人。路灯依旧亮着，但光线似乎比刚才更暗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那个人影不见了。

但林禹知道，它没走。它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附近，在黑暗中，等待着。

“你刚才说的时瑞凪...”林禹转身看向年怀恩，“具体什么情况？”

年怀恩扶了扶小圆墨镜：“半小时前，‘灵异事件研究论坛’里，一个注销的账号突然上线，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回来了’，内容只有一句话：‘@林禹，想我吗？想下来陪我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发帖IP显示是在...省城一中，旧教学楼，四楼，最东边的教室。”

那个教室，就是时瑞凪跳楼的地方。他从四楼最东边的教室窗口跳下去，头朝下，当场死亡。

林晓燕一家听得毛骨悚然。他们虽然不懂什么论坛、IP，但“跳楼”、“死亡”、“回来”这些词，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然后呢？”林禹问，声音依然平静。

“然后帖子在五分钟内被管理员删除了。”年怀恩说，“但已经有人截图了。现在论坛里炸锅了，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是黑客恶作剧，有人说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你来找我？”林禹挑眉。

“我算了一卦。”年怀恩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卦象显示你今晚有血光之灾，还是来自...下面的。”

他说“下面”时，声音压得极低。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耀祖突然崩溃了：“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们早就走了！怎么会遇到这种鬼事！”

他指着林晓燕大骂，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恐惧。

林建国和王秀英也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埋怨，也有残留的一丝亲情。

林禹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有意思。”他说，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太有意思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你不怕吗？”林晓燕颤抖着问。

“怕？”林禹歪着头，“有什么好怕的？死人回来复仇？多经典的剧情啊。”

他拄着钢管，在房间里踱步，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时瑞凪要是真回来了，我倒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选那个位置跳。四楼，高度不够，万一没死成，岂不是更痛苦？要我就去顶楼，十二层，保证一次性解决问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年怀恩叹了口气：“林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林禹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是时瑞凪，那他选今晚回来，真是太会挑时候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林晓燕一家人：“你们不是要绑她回去嫁人吗？继续啊。我保证不拦着。”

林建国和王秀英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同时摇头。

“不...不行，外面有...有不干净的东西。”王秀英声音发颤。

“那怎么办？”林禹摊手，“在这儿待到天亮？万一那东西进来呢？”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年怀恩从唐装里掏出几张黄符，贴在门窗上：“这些能挡一会儿，但挡不了多久。阴气太重了。”

他转头看向林禹：“你得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瑞凪为什么会跳楼？”

林禹沉默了。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开口，“我真的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找你？”年怀恩追问，“论坛里艾特的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我帅？”林禹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消失，“我不知道，年怀恩。几个月的事，我记不清了。”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几个月的事，怎么会记不清？

年怀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现在问这个也没用。先想想怎么熬过今晚吧。”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阴气干扰。”年怀恩脸色更沉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恐惧像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晓燕缩在墙角，看着烛光下这些陌生又诡异的人——拄着钢管的疯癫少年，穿唐装戴墨镜的江湖术士，还有她那一心想把她卖掉的家人。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白天，她还在为高考拼命，为未来挣扎。晚上，却陷入了这种超自然的恐怖中。

而她甚至不知道，哪个更可怕——是被家人绑回去嫁给一个会打老婆的老光棍，还是面对窗外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林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

空地上，路灯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还是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这次，它离楼更近了。

近到能隐约看到，它穿着校服。

省城一中的校服。

林禹放下窗帘，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它过来了。”他平静地说。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年怀恩握紧了手中的罗盘，指针转得像要飞出去。林晓燕一家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禹拄着钢管，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能穿透门板，直接刺在皮肤上。

蜡烛的火苗突然跳动起来，明明没有风，却左右摇晃，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温度在下降。明明是夏夜，房间里却冷得像冰窖。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它...它在外面吗？”耀祖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人回答。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

不紧不慢，很有节奏。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林晓燕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来。王秀英已经开始低声念佛。林建国脸色惨白，死死抓着妻子的手。

年怀恩从唐装里掏出更多的黄符，手有些发抖。

只有林禹，依然平静。他站在门后，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的东西。

敲门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转动。

年怀恩贴在上面的黄符，突然无火自燃，瞬间烧成灰烬。

“不好！”年怀恩低呼。

门把手转到了底。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向里看。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直直地，看向林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