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然被打入冷宫不过三日，整个后宫的气息都变了。

往日里围在承欢殿打转的宫人、嫔妃，一夜之间作鸟兽散，连路过都要绕着走，仿佛那殿门一开，就会沾染上灭顶的晦气。开国侯府被勒令闭门思过，昔日车水马龙的侯府大门，如今终日紧闭，连平日里送菜的小厮都不敢多停留一刻。

大皇子江子屿一夜之间从最受宠爱的皇子，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他才十二岁，还不懂朝堂权谋的翻覆，只知道自己的母妃被关在了阴冷潮湿的冷宫，再也不能抱着他，给他讲宫外的故事。

他不敢去求父皇，只能缩在自己的殿内，抱着母妃留下的一块玉佩，整日整夜地发呆。饭也吃得少，觉也睡得浅，不过几天，人就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看着格外可怜。

东宫这边，太子江子渊因破获刺杀一案，深得江北书赞许。一时间，东宫门前宾客渐多，不少原本观望的朝臣，纷纷递上拜帖，想要靠拢太子一脉。

江子渊却不敢有半分得意。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这不是在捧他，是在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也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恃功自傲，试探他会不会趁机结党，试探他究竟有没有资格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这日黄昏，齐安予再度秘密来访。

“殿下，”齐安予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太后近日频繁召见外戚亲信，就在慈宁宫偏殿，每次议事都屏退左右，密谈许久。”

江子渊指尖一顿，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可知谈些什么？”

“具体内容无从窃听，只听得几次提及‘兵权’、‘京畿防卫’、‘后宫安稳’等字眼。”齐安予眉头紧锁，“太后娘娘在朝中根基太深，柳贵妃倒台，她是最大的受益者。如今朝中半数官员，明里暗里都以她马首是瞻。”

江子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沉沉压下的暮色。

“朕……父皇不是看不出。”他轻声道，“只是父皇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太后自己露出破绽。”

“那我们……”

“按兵不动。”江子渊回头，眼神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做好分内之事，查案、理政、守规矩。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任何人的拉拢，都先婉拒，不可轻易站队。”

“属下明白。”

齐安予退去之后，东宫重归寂静。江子渊独自站了许久，心中一片清明。

他从小就被教导，君心难测，深宫如渊。以前他只当是长辈的告诫，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皇宫里，最亲近的人，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人；最荣耀的位置，下面埋着最刺骨的寒意。

慈宁宫内，烛火昏黄。

太后许安然端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椅上，听着心腹太监的回禀。

“陛下近日除了上朝，便是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偶尔去看看大公主，再就是召见太子，询问案情后续，并无其他异动。”太监躬身道，“东宫那边，太子十分谨慎，一概应酬都推了，一副专心办事的样子。”

许安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微烫，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凉。

“太子倒是聪明，知道明哲保身。”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江北书这是在养太子的威望，也是在断我的臂膀。他以为，除掉一个柳嫣然，就能撼动我许家在朝中的势力？”

“娘娘，”旁边另一位心腹女官低声道，“开国侯府一倒，空出来好几个关键职位。如今底下人都在观望，等着您的示意，要不要趁机安插我们的人？”

许安然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急。”她眸色微沉，“现在急着伸手，反倒让江北书抓住把柄。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乱了阵脚。”

“那……”

“他不是信任太子吗？”许安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就让太子多做点事。让他去管京畿防卫，让他去查户部旧账，让他站到最前面。”

女官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枪打出头鸟。”许安然声音轻冷，“太子越能干，威望越高，江北书就越忌惮。父子相疑，比我们动手，有用得多。”

心腹们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纷纷低头：“娘娘高明。”

许安然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这一生，从一个护军统领的女儿，走到先皇的贵妃，再到新帝的太后，一路踩着多少人心血，多少人命，才走到今天。当年若不是她在宫变之夜，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调动自己暗中培养的势力护住江北书，他根本坐不上那张龙椅。

如今他坐稳了皇位，翅膀硬了，就想卸磨杀驴，收回她手中所有的权力？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对了，”许安然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冷，“夏念初那边，查得如何了？”

女官连忙回道：“回娘娘，已经在查了。夏太妃入宫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表面上看，就是一个失势的前朝太妃。只是……宫宴那日她出手太快，太利落，不像是常年养在深宫的妇人。”

“继续查。”许安然眼神锐利，“把她从入宫开始，所有的行踪、接触的人、哪怕是一句闲话，都给我查清楚。我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说不定，会是一颗意外的棋子。”

“是。”

养心殿内，灯火彻夜不熄。

江北书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龙案之后，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他已经连续数日批阅到深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却依旧锐利如刀。

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殿中，低声禀报慈宁宫的动静。

“太后果然在打太子的主意。”江北书指尖划过奏折上的字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她想挑拨朕与子渊的关系，好坐收渔利。”

“陛下英明，太后的确有意安排太子接手京畿防卫一事。”暗卫道。

江北书冷笑一声。

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被人算计。当年他年幼，势单力薄，不得不依靠太后的势力登基，那几年，他忍气吞声，步步退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温和听话的皇帝。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是蛰伏。

蛰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一剑封喉。

“太后想让太子接，那就让他接。”江北书淡淡开口，“朕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暗卫一愣：“陛下，万一太后趁机在京畿防卫中安插人手……”

“她安插多少，朕就拔多少。”江北书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她不是喜欢借刀杀人吗？这一次，朕就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执刀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夏太妃那边，继续暗中保护，不必让她知晓。夏家旧案，朕心中有数，时机一到，自然会给她一个交代。”

“属下遵命。”

暗卫退去之后，养心殿只剩下江北书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漫天星辰。皇宫之大，宫墙之高，困住了多少人，埋葬了多少梦。有人在这里争宠，有人在这里夺权，有人在这里苟活，有人在这里复仇。

而他江北书，要做这皇宫唯一的主宰。

什么平衡，什么和睦，什么太后颜面，什么朝臣议论——他统统都不要。

他要的，是手握绝对的权力，是一言定生死，是整个天下，都只能有一个声音。

夜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袍。江北书站在夜色中，身影孤高而冷冽。

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第五章：慈宁风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