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笑!”
“我竟还要被这样询问。”
她一步上前,紫衣猎猎,眉宇间尽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江枫眠,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是莲花坞的主人?”
“记不记得,这莲花坞的一草一木,也有我的一份?”
“记不记得,眼前站着的和躺着的,哪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这样的质问,这么多年来,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江枫眠闭了闭眼。
“我自然记得。”
“记得?”
虞紫鸢冷笑更甚。
“你记得又有什么用?”
她猛地转头,看向魏婴。
“这个魏婴,当真是一天不惹事便浑身不痛快!”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把他关在莲花坞,哪里也不准去!”
“温晁难道还真敢把蓝家和金家的两位小公子,还有那个抱山散人怎么样不成?”
“就算他们出了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命数,轮得到他去逞英雄?!”
魏婴靠坐在床头,难得没有回嘴。
只是默默垂下眼。
心道:
——不敢怎么样?
那可未必。
若不是他、蓝湛和沐月拼死相护,那群世家子弟能活下来几个都难说。
虞紫鸢却越说越怒。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你们等着瞧!”
“总有一天,他会给云梦江氏惹出天大的祸事!”
“够了。”
江枫眠起身。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虞紫鸢冷笑。
“回去?”
“回哪里去说?”
“我偏要在这里说!”
“我问心无愧!”
她忽然转向江澄。
“阿澄,过来。”
江澄身体微微一僵。
目光在父亲与母亲之间来回停留。
最终还是缓缓走到了虞紫鸢身边。
虞紫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江枫眠面前。
声音字字清晰。
“江宗主。”
“你看清楚。”
“这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是未来的云梦江氏宗主。”
“就算你因为他是我生的而不喜欢他,可他终究姓江!”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江澄低着头。
拳头一点一点握紧。
虞紫鸢却像压抑太久一般,再也停不下来。
“外面那些流言,你以为我不知道?”
“人人都说江宗主痴情不改,对藏色散人念念不忘。”
“把故人之子当亲生儿子养着。”
“甚至还有人猜测——”
她目光锐利如刀。
“魏婴是不是根本就是你的儿——”
“虞紫鸢!”
江枫眠骤然厉喝。
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上怒意。
可虞紫鸢同样不甘示弱。
“江枫眠!”
“你声音大就有理了?!”
“这些年你是什么样子,我难道还不清楚?!”
两人针锋相对。
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最终。
江枫眠拂袖而去。
虞紫鸢也冷着脸跟了出去。
两人的争执声很快沿着长廊远去。
却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澄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半晌。
他忽然转身。
朝外走去。
“江澄!”
魏婴立刻喊他。
江澄没有回头。
脚步反而更快了。
“江澄!”
魏婴急了。
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床。
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追了出去。
“站住!”
“听见没有!”
“找打是不是?!”
江澄头也不回。
“滚回床上躺着去!”
魏婴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这可不行!”
“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
江澄终于停下。
冷冷看他。
“说什么?”
魏婴认真道: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江澄嗤笑。
“哪些?”
魏婴皱眉。
“那些关于我和江叔叔的鬼话。”
“我爹是魏长泽,我娘是藏色散人。”
“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别人乱认爹。”
江澄沉默不语。
魏婴继续道:
“你是江叔叔亲生儿子,将来的江家家主。”
“他对你要求高,当然会更严厉。”
“可我不一样。”
“我是别人家的孩子。”
“江叔叔照顾我,是因为他和我爹娘是朋友。”
“这道理你肯定懂吧?”
江澄低声道:
“他不是严厉。”
“是不喜欢。”
魏婴一愣。
“哪有父亲不喜欢自己儿子的?”
“你别胡思乱想。”
“那些传闲话的人,我见一个揍一个。”
江澄却冷笑了一声。
“就是有。”
“他不喜欢我阿娘。”
“连带也不喜欢我。”
魏婴顿时哑然。
这一句话。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江澄说的,并非全无依据。
这些年来。
江枫眠与虞紫鸢之间的关系,整个仙门都看在眼里。
夫妻离心。
针锋相对。
而江澄的性格和模样,又偏偏更像虞紫鸢。
久而久之。
便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从来都不是父亲想要的那个继承人。
江澄忽然甩开魏婴的手。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他觉得我不懂家训!”
“不懂江家的风骨!”
“觉得我不够资格做家主!”
“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眼眶却渐渐发红。
“你和沐柒柒、蓝忘机一起斩杀屠戮玄武!”
“浴血奋战!”
“名扬天下!”
“所有人都在夸你们!”
“可我呢?!”
江澄咬着牙。
声音微微发颤。
“我也在拼命!”
“我也几天几夜没睡!”
“我也为了救你们到处奔波!”
“为什么没人看见?!”
长廊一时陷入寂静。
魏婴看着他。
忽然笑了。
“家训算什么?”
江澄愣住。
魏婴摊手。
“有家训就一定得照着活?”
“你看看蓝家。”
“三千多条家规。”
“条条遵守的话,人还活不活了?”
江澄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魏婴继续道:
“再说了。”
“谁规定家主都得一个模样?”
“云梦江氏这么多代宗主,难道人人都一样?”
“就连姑苏蓝氏那样的地方,都出了蓝翼前辈那样的人物。”
“可谁敢否认她的地位?”
“谁敢否认弦杀术?”
江澄渐渐安静下来。
魏婴趁机一把揽住他的肩。
笑得一如既往。
“以后你当家主。”
“我给你当下属。”
“像江叔叔和我爹一样。”
“姑苏有双璧怎么了?”
“我们云梦也有双杰!”
“所以闭嘴吧。”
“谁说你不配当家主?”
“谁都不能说。”
“连你自己都不行。”
“谁敢说,我第一个揍他。”
江澄嘴角终于微微动了动。
“就你现在这样?”
“还能揍谁?”
说完。
抬手就在魏婴胸口拍了一掌。
啪!
正中伤处。
魏婴当场疼得脸都白了。
“江澄——!!!”
江澄总算笑了。
“活该。”
“现在知道疼了?”
“当初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魏婴疼得龇牙咧嘴。
“我那是迫不得已!”
“谁跟你逞英雄了!”
“别跑!”
“我现在打不过你,等好了再收拾你!”
江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等你好了再说。”
魏婴揉着胸口,忽然想起什么。
神色一正。
“对了。”
“阿月到底怎么样了?”
提起沐月。
江澄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那天把你们救出来的时候。”
“她和你一样。”
“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魏婴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会?”
“她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江澄摇头。
“没人知道原因。”
“医师来看过,也查不出问题。”
“身体没有外伤。”
“脉象也不算紊乱。”
“可就是一直醒不过来。”
魏婴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脑海中忽然闪过地洞里的一幕幕。
沐月弹奏清心音时苍白的脸色。
还有那柄充满怨气的铁剑。
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现。
他猛地转身。
“她在哪儿?”
江澄一惊。
“你干什么?”
魏婴已经朝前跑去。
“去看她!”
“魏婴!”
“你给我站住!”
“你伤还没好!”
可魏婴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跌跌撞撞冲下长廊。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月绝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