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晚餐吃到一半，裴烬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半分打探的意味：“下午的聚会，都还顺利吗？一起去的人，都合得来？”

夜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都还好，没什么不顺利的。颜清雾安排得很妥帖，一起去的几位小姐，也都没什么架子。”

她顿了顿，想起下午在会所里，那个扒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了一下午的小姑娘，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口补充了一句：“就是苏家的那位大小姐，倒是个蛮有趣的人。”

提起苏弥亚，裴烬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苏家这位大小姐，在星陨市是出了名的性子直。苏瑾年就这一个妹妹，把她宠得跟眼珠子一样，事事都顺着她，惯得无法无天，整个星陨市，没几个人敢惹她。”

他顿了顿，墨色的眸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补充道：“有个这样事事护着她、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哥哥。

夜辞垂着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收紧，筷子的边缘抵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那年，父母意外身亡，偌大的夜家瞬间掀起了内斗的腥风血雨。她才十岁，夜幽也不过十二岁，两个没了父母庇护的孩子，在吃人的夜家主宅里，像两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叶子。

族里的长老们重男轻女，只盯着夜幽这个未来的继承人，对她这个嫡女视若无睹，旁支的子弟更是变着法地欺负她，抢她的东西，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说她是灾星，克死了父母。

每次都是夜幽冲出来，把她死死护在身后。哪怕他比那些旁支子弟年纪小，哪怕他打不过那些人，也从来不会让他们碰她一根手指头。

后来，她的SSS级冰暗双系异能觉醒，觉醒那天，暴雪都被她的异能引到了夜家主宅，漫天的冰雪与暗雾笼罩了整座院子，冻裂了院子里百年的老树，整个夜家都震动了。

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保护自己和哥哥的能力，可她没想到，迎来的不是家族的重视，而是无尽的忌惮与雪藏。

长老们怕她的天赋盖过夜幽，怕她这个锋芒毕露的嫡女，将来会抢走属于夜幽的族长之位，怕夜家的权柄落到一个女人手里。他们给她扣上了“异能不祥，会给夜家带来灾祸”的帽子，在她十四岁那年，强行把她放逐到了北境，不许她再踏入星陨市半步。

临走那天，夜幽红着眼睛跟长老们嘶吼：“你们不能送我妹妹走！她才十四岁！她会死的！”

可他那时才十六岁，羽翼未丰，根本拗不过整个夜家的高层。

车子驶离夜家主宅的时候，她扒着车窗，看着夜幽被人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还伸着手朝她的方向喊，声音都喊得嘶哑了：“阿辞！等着哥哥！哥哥一定会去接你回来！一定会护着你！”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北境的日子苦寒又孤寂，漫天的风雪，无边的黑暗，还有数不清的异兽偷袭和不怀好意的异能者猎杀。她在尸山血海里厮杀，一点点建立起渡鸦，一点点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渡鸦首席，早就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无动于衷，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冰封的眼底。

只有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当年的承诺。

哪怕他能力有限，哪怕他被家族束缚着，哪怕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庇护，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护着她。

夜辞的鼻尖微微一酸，垂在桌下的手，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活了二十六年，前十四年在夜家主宅，父母早逝后只剩哥哥护着，中间十二年在北境的风雪里独自厮杀，回到星陨市的这短短数月，人人都盯着她裴太太的身份，算计着她能带来的价值，只有夜幽，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

“夜辞？”

裴烬的声音轻轻响起，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夜辞回过神，抬眸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去的涩意，被她很快掩了下去。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缓缓开口：

“哥哥，似乎总是想要保护妹妹。”

这句话很轻，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裴烬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心疼与了然。他没有追问，没有打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十足的共情：“是。身为兄长，护着自己的妹妹，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夜幽一直把你放在心尖上，从你小时候起，他就拼了命地想护着你。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护着你。他是个好哥哥。”

夜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裴烬会知道这些。

夜幽偷偷去北境看她的事，夜家一直压得很紧，除了夜家核心的长老，几乎没人知道。

裴烬看着她讶异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坦然：“当年夜幽为了偷偷去北境看你，被夜家的人发现，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差点被废除了嫡系身份，这件事在当年的顶层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墨色的眸底带着几分认可，补充道：“那时候他才刚成年，手里没什么权，在夜家根基未稳，却敢为了你，跟整个夜家的长老会对着干。光是这份心，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夜辞垂着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夜幽为了她被罚跪祠堂，却不知道，他差点因为这件事，被废除了嫡系身份。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从来都是只把好的带给她，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处，都自己咽了下去。

“他总跟我说对不起，说没护好我。”夜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可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整个夜家都把我当禁忌、当弃子的时候，只有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在她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只有夜幽，还记着她这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