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的灯悬在头顶,光晕落在墨绿色的桌面上,球与球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混着孙宇强标志性的大嗓门。张驰今天手感好,出杆利落,连进两球,孙宇强在旁边嚷嚷

“你吃了什么药”。
靠窗的角落,李舒半躺在折叠躺椅上,膝盖上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张飞坐在小马扎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这是他们最近的固定节奏——张驰和孙宇强打球,她陪张飞写作业,两桌并行,互不打扰。
她刚回完一封工作邮件,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台球厅的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外面的夜色。
张飞写完一题,把本子递过来:

“姑姑,检查。”
她接过来,低头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都对了。
“不错,继续。”

把本子还给他,张飞又埋头写起来。
她靠回躺椅上,目光飘向球桌那边。
张驰正俯身瞄准,孙宇强在旁边端着水杯叨叨:

“这杆进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餐。”
张驰没理他,稳稳推出,球入袋,孙宇强哀嚎一声,张驰嘴角动了一下,笑出了声。
李舒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五年了,她很少看见张驰这么放松。
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台球厅的门是老式的,推开时会吱呀一声,她没抬头,以为是别的客人,脚步声往球桌那边去,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不像孙宇强那样拖沓,也不像张驰那样随意。
那脚步声从她旁边经过。
她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林臻东站在她斜前方,正往球桌那边走。侧脸,下颌线利落,比五年前瘦了一点。深色外套,肩线很挺。她认出他的那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在这儿?
她低下头。
不是想好了要躲,是身体自己动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臻东?”
孙宇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脚步声停了。
她听见林臻东的声音,很低,隔了几张桌子,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张驰没说话,孙宇强也没嚷嚷。台球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响。
张飞写完一题,抬头看她:

“姑姑,这道题……”
“等一下。”

她声音很轻,手按在作业本上,没让他继续说,张飞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不是怕。是没想好。五年了,她变了很多,瘦了,眼底有熬夜的印子,手指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头发随便扎着,穿着旧卫衣,缩在台球厅的角落,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大概也认不出她。
就算认出来呢。说什么?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你还记得我吗?哪一个都说不出口。算了,不见就不见。
那边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聊一聊?”

“去……天台”
声音不高,但台球厅太小,每个字都清楚。她盯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写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张飞写完了,把本子递过来:

“姑姑,检查。”
她接过来,低头看,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姑姑?”
张飞仰头看她。
“嗯,对了。”

她把本子还给他,声音有点哑。张飞点点头,开始收拾书包。
她听见那边的对话停了。脚步声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从她旁边经过。她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呼吸都放轻了。那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然后合上。
台球厅重新热闹起来。孙宇强又开始嚷嚷: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什么了?”
张驰没怎么回,偶尔应一声,李舒抬起头。门口空了。球桌那边,张驰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名片,低着头看,她没过去,继续看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张飞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

“姑姑,我好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牵着他往外走。路过球桌的时候,张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停。

“走了?”
孙宇强在后面问。
“嗯。”

她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窄,路灯昏黄。
张飞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林臻东站在球桌边,侧脸,下颌线利落。他瘦了,和五年前不太一样,她也是。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那辆车不在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张飞仰头问:

“姑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
“走吧。”

回到家,张飞洗了睡了。张驰还没回来,大概和孙宇强还在台球厅,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电脑亮着,但她没看。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很安静。她想起刚才在台球厅,自己低头躲的那一下,动作那么快,头发遮住脸,缩在角落,他应该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出她,她今天的样子,和伦敦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差太多了。1
好可惜啊,时间是最伤人的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什么。五年了,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其实没有,她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回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