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是从张驰嘴里知道孙宇强回来的。
那天傍晚她照常守完书报亭,推门回家时,厨房里飘着蛋炒饭的香气,张驰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他头也没回,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得近乎若无其事:
张驰“宇强找着了。”
李舒脚步顿了一下。
孙宇强。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那些被时间压在底下的画面就轻轻翻了上来——赛车基地里永远最吵、最闹腾的那个人,嗓门亮得能盖过引擎声,每次见她都扯着嗓子喊
孙宇强“舒舒来啦”。
她第一次跟着张驰去基地时才十一二岁,怯生生的,躲在张驰身后不肯露头。是孙宇强第一个凑过来,蹲得和她一般高,笑着逗她:
孙宇强“你哥平时是不是老欺负你?跟孙哥说,孙哥帮你骂他。”
见她不说话,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后来去得多了,她不再躲了。孙宇强逗她,她就敢翻个白眼顶回去。孙宇强说她跟张驰一个德行,她就脆生生回一句
李舒“你才德行”。
一晃,五年。
李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心里清楚,能让张驰主动提一句的人,不多。这两个字分量不轻。
几天后,李舒推开家门,看见了孙宇强。
他就坐在那张磨得发白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人明显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眼底藏着被生活磨过的疲惫,可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看见她进来,孙宇强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了一圈,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生疏得尴尬。
孙宇强“舒舒。”
只是五年未见,理所应当的停顿,和一句轻轻的呼唤。
李舒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李舒“宇强哥。”
孙宇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孙宇强“小时候还躲你哥身后,现在不躲了。”
李舒没接话,嘴角却轻轻动了动,算是应了。他指了指沙发让她坐,她没动,只说去倒杯水,转身进了厨房。
等她端着水杯再出来,客厅里已经重新响起说话声。张驰和孙宇强聊着考驾照的事。
李舒靠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这两个人,还是这样随意聊天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孙宇强没早走。
李舒去接张飞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张飞小短腿跑在前面,一眼看见沙发上的陌生人,脚步猛地顿住,小小的身子僵在门口。
孙宇强也愣了。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那个背着小书包、仰着头看他的孩子身上,半天没出声。张驰站在一旁,也没说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几秒,孙宇强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滞涩:
孙宇强“这是……”
张驰只轻轻“嗯”了一声。
孙宇强像是终于把耳朵里听了无数次的那个名字,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孩对上了号。他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孙宇强“……几岁了?”
张飞往李舒腿边缩了缩,细声细气:
张飞“六岁。”
孙宇强又点了点头,再度陷入沉默。
李舒低头,轻声对张飞说:
李舒“叫宇强叔。”
张飞“宇强叔。”
孙宇强应了一声,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永远能热场子、话最多的人,此刻偏偏卡了壳。
还是张驰打破了安静:
张驰“行了,你俩先吃饭。”
李舒牵着张飞去洗手,水流哗哗响。孙宇强坐在沙发上,一直望着她们的背影,很久都没动。
晚上张驰送孙宇强出门,李舒在厨房洗碗。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门外孙宇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孙宇强“那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驰没有回话。
李舒把碗放进沥水架,水流声盖过了门外的动静。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一二岁第一次见孙宇强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对着张驰说一句“这小孩都这么大了”。
记不清了。
但她清楚,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李舒回到自己房间,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新闻,那个她刻意不去想的名字,又一次跳了出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
窗外的城中村陷入深夜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她想起白天孙宇强看见张飞时的模样——愣住,无措,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几岁了”。那个永远热闹、永远能撑住场面的人,在那一刻,忽然不会说话了。
五年,真的太久了。
李舒没再往下想。
明天还要早起。
她知道,孙宇强回来了。
她知道,那些从她十一二岁就陪在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她知道,这五年,对张驰,对孙宇强,对每一个被卷进日子里的人,都不容易。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重新出现的人里,会不会有人,不经意提起那个名字。
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见。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李舒关掉电脑,躺进被子里。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