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李舒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掉,再躺三秒——就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五年了。五年都是这样。
城中村的凌晨很安静。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穿过窄窄的过道,走进厨房。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案板上。
水还是冰的。
她把手伸进去,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开始洗菜。中午大学城一批,晚上夜市一批。
窗外天还黑着。
这样的早晨,过了快五年了。
窟窿早就补上了。哥哥张驰守着一辆小小的餐车,一锅一锅炒饭,风里雨里五年,硬生生攒下了三十万。她在国外练出来的本事没丢,远程项目、数据分析、兼职接单,一笔一笔入账,日子一点点稳了下来。
不是必须,是停不下来。
中午十二点,大学城东门,餐车前排着队。
张驰颠勺,李舒收钱、打包、递餐。
她往油烟里一站,周遭的喧闹仿佛都矮了一截。不用刻意打扮,也没有半点修饰,只是那张脸生得太过出挑,在嘈杂拥挤的摊位前,干净得刺眼,醒目得让人没法不留意。路过的男生会下意识顿住目光,被同伴嬉笑着撞开;买水的女生递钱时,也会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
李舒全没在意。

“两份牛肉炒饭!”

“一份蛋炒饭,加辣!”
她收钱、找零、递餐,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只落在餐盒和收款码上,半分多余的注意力都不肯分给周遭的目光。
忙到一点多,人才少了。
张驰把锅放下,靠在餐车边上歇着,递给她一瓶水。

“累不累?”
“还好。”

她说。
他没再说话。五年了,兄妹之间早不用多言。
那盘专门留给她的炒饭,火候永远最稳,分量永远最足,她吃了快五年。
两点收摊。张驰骑着那辆旧电瓶车,李舒坐在后座,车子慢慢开进巷子里。她没撑着,也没说话,就那么轻轻靠在张驰的背上,闭着眼眯一会儿。
那是她亲哥,是这世上最不用设防的依靠。
下午三点,她守在小小的书报亭里。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旁人看不懂的代码和曲线。邮箱在后台挂着,“叮”一声,又一封新邮件。

“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有个男生好奇探头。
“工作。”

她头也不抬。

“看不懂。”
男生缩回去,拿着水走了。
客户发来一长串英文需求,她扫一眼,只回三个词:
“Timeline?Budget?Scope?”
对方秒回文档。她快速下拉,眉头微蹙,又松开,敲下:
“Received. EOD Friday.”
干净,利落,专业。
旁边摞着一堆过期杂志,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个穿赛车服的男人。
李舒指尖一顿,顺手将那本杂志抽出来,默默压到最底下,用厚厚的一摞书牢牢盖住。
继续敲键盘。
下午五点半,她赶到小学门口,接张飞放学。
小孩从队伍里跑出来,书包一颠一颠,扑进她怀里:

“姑姑!”
李舒接住他,顺手接过小书包:
“今天怎么样?”


“语文考了九十八!”
“这么厉害?”


“嗯!就差两分!”
她笑了一下,牵着他往回走。
穿过窄巷子,绕过堆杂物的墙角。走到拐角的时候,张飞突然指着墙:

“姑姑,那个叔叔好帅。”
她顺着看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半旧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日晒得有点褪色。赛车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身后是赛道。
她只看了一眼。
“走吧。”

她说。

“姑姑,那个叔叔是谁啊?”
“不知道。”

晚上七点,张飞在小客厅写作业。
李舒坐在旁边,电脑放在腿上,一行一行看文档,敲备注。
张飞写完一题,抬头看她,她正好敲完一段。

“姑姑,你也在写作业吗?”
“嗯。”

她笑了一下,
“姑姑的作业。”

张飞点点头,继续低头写。
张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窗外的天黑了,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晚上八点,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餐车停在固定的位置,张驰颠勺,她收钱、打包、递餐。忙到九点多,人才慢慢散了。
她递给他一瓶水。
他没说话,接过去喝了一口。
远处有个摊位的电视在放体育新闻,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
她没往那边看。
张驰也没看。

“走吧。”
他说。
她点点头。
收摊。
晚上九点半,回到家,张飞已经睡了。
李舒坐在自己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下午那个文档已经回过去了,邮箱里又多了两封新邮件。
她扫了一眼,没打开,明天再说。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两声。
她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路过镜子,她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24岁。
眉眼凌厉干净,轮廓精致分明,站在这间狭小破旧的屋子里,和周遭逼仄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自己好像也知道,但不在意。
她关灯,躺下。
明天早上四点,闹钟还会响。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下午那本被压在底下的杂志。
压住了。
她都记得。
记得那个会在她桌角放一瓶温水的人,记得那个说“听你的”的人,记得那个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车走远的人。
都是真的,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现在的生活,是凌晨四点的闹钟,是城中村的窄巷子,是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是中午的餐车,是下午的书报亭,是晚上对着电脑屏幕敲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张飞睡着时的呼吸声。
还有收摊路上,靠在哥哥背上那一点安稳。
她有哥哥,有侄子。
有家人,有活路。
够了。
五年了。
李舒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沉入睡眠。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