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风比平日软一些,云层把日光滤得温和,伦敦的街道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轻颤。
李舒站在镜子前,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镜子里的人安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答案却早就躺在手机里了。
身上是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素净得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痕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室友,没有告诉远在国内的哥哥,更没有在社团里露出半分端倪。像做一件不能被人发现的小事,她轻轻带上门,一步步走向赛场的方向。
赛场离校园不算远,越靠近,空气里的震动就越明显。
不是喧哗,是引擎蛰伏的低响,是轮胎摩擦地面的余味,是风里都裹着的、属于速度的紧绷感。和社团教室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锋利、热烈、毫不掩饰。
她捏着手机里的电子票,顺着人流走进看台,刻意选了个靠后的位置。
不显眼,不突出,能清楚看见整条赛道,又能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像一粒不会被注意到的尘。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被他看见。
周围渐渐坐满了人,交谈声、欢呼声、工作人员的指令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李舒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看上去和其他观众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浸了薄汗。
赛道旁的灯亮起。
预备灯灭的瞬间,引擎声猛地炸开。
她的心脏跟着轻轻一震。
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其清晰的、现实砸进眼里的震动——原来那些他低头琢磨的图纸、那些指尖划过的弯道、那些沉默里的专注,全都不是静止的。
它们是活的,是快的,是呼啸而过的。
红色的赛车从起点窜出,像一道被风放开的火焰,利落、稳定、毫不拖泥带水。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有号码牌,没有多余确认,她就是知道,那是他。
赛车切弯、回正、加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又漂亮。李舒坐在看台上,忽然想起社团教室的角落——他垂着眼,指尖点在纸面上,眉峰微蹙,安静得像不存在。
原来那是他的另一面。
原来这才是他的主场。
原来林臻东这个人,一旦进入赛道,是会发光的。
她坐在喧闹里,却安静得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眼里只有那辆红色的车,只有那个握着方向盘的身影,只有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他的锋芒。
冲线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欢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脚下像没有知觉,耳边是潮水般的声响,可她的世界里,只有那辆缓缓减速的赛车,只有他摘下头盔时,被风吹乱的额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哥哥比赛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站着,手心出汗,心悬在半空,等着那辆车冲线的那一刻。
此刻的心跳,和当年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层她不敢细想的慌乱。
他被队友和工作人员围在中间,说着什么,微微点头,神情依旧算不上热烈,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松快。
李舒站在远处的看台上,望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心头忽然闪过一个极轻、极快的念头:
如果他现在抬头,看见我了呢?
她立刻把这念头按下去,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只想重新藏回人群里,就当自己从未来过。
晚了。
人群渐渐散开,他抬起眼,目光很自然地往看台的方向望了过来。
没有寻找,没有刻意,只是很轻、很静地扫过。
然后,顿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被赛道上的风,猛地抽走了一秒。
他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挥手,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长长的赛道,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一眼确认。
李舒的指尖猛地攥紧。
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很轻、很清晰的念头。
完了。
他看见我了。
那天晚上,李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四目相对的那一秒。
手机静悄悄的,屏幕暗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只是看见了而已。看见了,不代表什么。他不会问,不会提,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可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向床头,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盯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剩下最轻、最淡、最像借口的一句:
李舒“今天赛道图的数据,可以发我一份吗?”
发送。
然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枕边,不敢看,不敢等,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过了很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
林臻东“好。”
就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是最平常的回复。
可她就是觉得,脸慢慢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