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空旷的戏楼里摇晃,昏黄的火舌疯狂跳动,把五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畸形,有的像伸长舌头的吊死鬼,有的像折颈的戏子,贴在斑驳的木墙上,随着烛火一明一暗,竟像是在缓缓蠕动。
整座戏楼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檀香味,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霉味,风从破了角的木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咿呀咿呀的呜咽,和舞台中央无面戏子的唱腔缠在一起,像无数根湿冷的发丝,死死勒住每个人的喉咙。
无面戏子就立在猩红的戏台中央,平滑如剥壳鸡蛋的头颅对着众人,没有眼窝、没有鼻梁、没有嘴唇,却偏偏给人一种“它在死死盯着你”的刺骨寒意。水袖是暗沉的血红色,垂落时拖在戏台木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凑近了闻,竟是人血的腥甜。戏声幽幽,不悲不愤,却像一根冰线,顺着耳膜往骨头缝里钻,钻进脑海里反复回荡,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思维都开始发僵。
李易没有像前两场一样直接嘴欠挑衅,反而站在原地没动,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木板下传来空响,像是埋着什么空心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戏子身上挪开,缓缓扫过整座戏楼: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挂着十几串干枯的指骨串成的饰品;戏台两侧的幕布,是用泛黄的人皮缝制而成,上面还能看清模糊的五官轮廓;戏楼的梁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和荒村棺材、校园日记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像是活物般,在烛火下微微泛着黑光。
他开始认真了。
空气里的灵异压迫感越来越重,赵雪的发梢莫名结上了一层白霜,她没有再撒娇,反而迅速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可怕,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别乱动,这不是D级、C级那种单向怨灵副本。我能感觉到,戏楼里藏着至少十道惨死的怨气,全被无面戏子压着,一旦触发规则,我们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李易偏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女人的直觉,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赵雪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耳后突然浮现一道淡青色的咒痕,转瞬即逝:“我上一个副本是古宅规则杀,活下来的人只有我一个。规则类恐怖,比恶鬼杀人更难破——你违反规则,当场就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戏楼二楼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重、缓慢,像是穿着厚底戏靴的人在踱步。五人齐齐抬头,二楼空无一人,可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们正上方,紧接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滴落,正好砸在周明的手背上。
周明浑身一僵,没有抬手擦血,反而脸色凝重,不再是只会依赖李易的新人,声音稳得惊人:“荒村是怨气、校园是霸凌,都是单一情绪驱动。但这里……戏楼、规矩、唱词、符号……这是结构性诅咒,是人为布下的献祭阵,我们踩进的不是副本,是坟场。”
刘倩虽然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紧紧攥着口袋里从上个副本带出来的半块碎镜子(能照出诡物真身),镜子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血雾,她声音虽轻却清晰:“舞台上那块铜牌……和日记、棺材上的符号一样。三个副本不是随机,是同一来源,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
她话音未落,碎镜子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惊呼一声,镜面自动翻转,照向舞台——无面戏子的头颅上,竟短暂浮现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脸皮被生生剥去,露出鲜红的肌肉和惨白的骨头,仅仅一瞬,镜面就“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连一直缩在后面、之前鲁莽冲动的陈峰,此刻也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浮躁,反而透着一股老玩家才有的隐忍与恐惧。他的手腕内侧,一道黑色印记不受控制地发烫,像是在呼应戏楼里的诅咒:“我见过这个符号。在我第一个副本里,所有死人的额头上,都刻着这个,刻完符号的人,连魂魄都留不下,直接被抽走了。”
李易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嚣张,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行啊,都不算笨。总算不用小爷一个人带一群猪,省力气。”
他忘本归忘本,但谁有用、谁有脑子,他比谁都清楚。就在这时,戏楼二楼的栏杆突然垂下一张泛黄的宣纸,宣纸像是从百年前飘过来的,边缘卷曲发黑,纸上用暗红粘稠的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扭曲如鬼画符,却异常清晰,字里行间都渗着血珠,滴落在木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戏楼死律】
每日亥时,必须听戏,不得缺席、不得闭眼、不得喧哗。
不可触碰戏台上任何物品,不可询问戏子身世,不可直呼其名。
戏未唱完,不可离场;戏子未退,不可转身。
若见“脸”,不可惊呼,不可直视,不可记忆。
违反任意一条,代戏子受刑,剥皮做鼓,抽骨做弦。
宣纸轻飘飘飘落,正好落在李易脚边。纸张落地的瞬间,戏楼里的温度骤降几十度,所有人的口鼻都呼出白气,墙壁上的影子突然开始疯狂扭曲,像是要从墙上爬下来,将他们活活吞噬。空气瞬间冷得像冰,冻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
赵雪死死盯着死律,大脑飞速运转,低声分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典型规则杀,每一条都藏死陷阱。‘不可询问身世’,但我们任务核心就是找死因;‘不可直呼其名’,但任务明确写了‘无面’,摆明了逼我们踩线;‘若见脸不可记忆’——说明它不是真的无面,而是被人活生生剥走了脸,脸是它最大的禁忌,也是破局的关键。”
周明立刻跟上,目光扫过戏台四周的人皮幕布:“死因很可能就是:脸被剥去,痛苦到极致而死,执念不散,才变成无面戏子,被永远困在这里唱死戏。”
刘倩小声补充,指尖还在发抖:“而且是被人故意杀死,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献祭。”
李易蹲下身,指尖没有碰宣纸,只是用指甲挑起一角,贱嗖嗖的脸上第一次褪去玩世不恭,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玩味与冷厉。宣纸下的木板,刻着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有人在死前拼命抓挠留下的。
“有意思。”
“前两个女鬼,都是被身边人背叛。
红绫被爹卖、被全村逼死;
苏倩倩被同学霸凌、被世界抛弃。
那这个戏子……被谁剥了脸?”
他抬头,看向舞台上的无面戏子。
就在这时,无面戏子缓缓抬手,血红色的水袖轻扬,戏台木板下突然传来密集的叩门声,像是无数只手在下面敲打,咿咿呀呀的唱词再次响起,这一次,字句清晰得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进人的脑海里:
“一折戏,送郎走,郎剥人面换封侯;
二折戏,泪空流,身葬戏楼不回头;
三折戏,鬼神愁,一入凶域万古休……”
唱到“郎剥人面”时,无面戏子的头颅突然微微转动,对准李易,平滑的脸中央,竟缓缓裂开一道细小的缝,像是要睁开眼睛。
李易眼神猛地一缩。
郎剥人面换封侯。
脸,是被她信任的人剥走的。
而且,是为了权力、地位、利益。
更恐怖的是最后一句——
一入凶域万古休。
不是“被困诡域”,而是凶域本身,就是因这些枉死者诞生的。
戏楼里的灵异现象彻底爆发:二楼的指骨串开始疯狂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人皮幕布上的五官开始蠕动,像是要睁开眼睛;地板下的叩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开木板,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
陈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泄露什么天大的秘密,手腕上的黑色印记烫得发红:“我听过一个传说。
无限诡域,不是系统生成的,也不是天然存在的。
它是用人的怨念、痛苦、惨死记忆,一层层‘建’起来的。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真实的、被反复重演的惨死现场。”
赵雪脸色剧变,耳后的咒痕再次浮现:“你是说——我们不是进入幻境,我们是踏入了死者的记忆囚笼?”
陈峰点头,目光扫过梁柱上的符号,眼神里满是绝望:“李家坳是真的,明德中学是真的,这座戏楼……也是真的。死在这里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的痛苦,就是诡域的养分。”
李易嘴角的笑容彻底冷了。
他终于把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
荒村棺材底的符号 → 校园日记的暗纹 → 戏楼铜牌的印记
三个符号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标记。
标记——这是属于“它们”的养殖场。
把含冤而死的人抓进来,把他们的痛苦无限循环,把怨念当成燃料,喂养某个藏在诡域深处的东西。
而他们这些玩家,不是闯关者。
是清理工。
是饲料。
是下一批被刻上符号、献祭惨死的受害者。
戏楼的烛火突然疯狂跳动,所有蜡烛的火焰都变成了幽绿色,无面戏子的水袖猛地一挥,十几道半透明的鬼影从墙壁里钻出来,都是穿着戏服的伶人,它们没有脸,围着戏台缓缓转圈,嘴里重复着戏词,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嚣张却字字冰冷,带着一股能压过鬼气的狂傲:
“行,玩得挺深。小爷倒要看看,把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他不再废话,径直走向戏台前的空位,大马金刀一坐,双腿交叠,目光直直盯着无面戏子,哪怕鬼影在他身边转圈,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听戏。
既然它要唱,那就让它唱完。
它藏的秘密,越多越好。”
赵雪、周明、刘倩立刻坐下,每个人都保持警惕,却不再慌乱。赵雪死死盯着鬼影的轨迹,周明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防备着地板下的异动,刘倩将碎镜子护在胸前,镜面的血雾越来越浓。
陈峰犹豫了一瞬,也坐下了,手腕内侧的黑色印记,已经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印记的形状,和无面戏子手腕上隐隐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舞台上,幽绿色的烛火摇曳。
无面戏子缓缓转身,水袖翻飞,舞步凄婉,那些转圈的鬼影,开始跟着它一起跳舞,人皮幕布上的五官,开始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戏台上。
戏词一句句,像一把把刀,剖开了一段被掩埋的血腥往事。
而李易的目光,始终落在戏台角落那块破碎铜牌上。
他能清晰看到,铜牌断裂的截面里,嵌着半片干枯的、人类的脸皮。
脸皮上,还刻着那个贯穿三个副本的符号。
这一刻,李易确定。
无限诡域的起源,就藏在这座戏楼里。
而无面戏子的脸,就是打开一切真相的钥匙。
戏还在唱。
鬼影在身边环绕,血腥气越来越浓,地板下的叩门声从未停止。
死亡,还在靠近。